纯白杀人魔

作者：三轮•キャナウェイ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拥有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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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或希望，就像气球一样。

所以里面灌入越多幻想，气球就会膨胀得越大颗，飘升到遥远的高处，而破裂时，也会发出更大的爆裂声。

会这样刺破气球的，从古至今大抵都是时间之针。是这个世上最可怕、带有劣化及衰老之毒的指针，能够轻易刺破灌饱人们梦想的气球。大部分的梦想及希望，都是像这样被时间给扼杀。

当然，其中也有非常善于使用这支毒针的人。因为只有这些人，可以保护梦想气球飞到宇宙高空中，成为每个人都能够抬头仰望的理想。

简而言之重点在于，人生在世，时间这种东西会因为使用方式不同，而成为扼杀自己的毒物，或是让自己更强壮的武器。

不过这里要注意一件事。无论如何，时间都是一把凶器，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擅长使用时间是怎么一回事，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星星闪耀着的宇宙，是众人必须抬头仰望的又高又广之处，相较于此，飞上宇宙的天际道路则极度狭窄。所以在气球中灌入自己的梦想及希望，意图前往又高又广之处，就代表必须和其他人也不断膨胀的气球竞争，必须经历挤破头的过程。无论何时，往上看理想多如繁星，往下看则是欲望浩如尘沙，想在这样的世界百分之百顺心遂意让自己的梦想与希望挤过窄门是难上加难。

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该使用毒针。

将对方的气球，刺破。

第一卷 第一章 一条仁

「唉唉，你们知道那个神秘的APP吗？」

那时候是午休时间。吵杂的蝉鸣声从外敲打着紧闭的窗户，空调的声音在头上嗡嗡作响。这时传来不在乎那些杂音的高亢，且似乎不怀好意的声音，感觉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下来。

我不禁停下夹着便带菜的筷子，竖起耳朵仔细听黑板前方的声音来源。因为只要一抬头，就会被那群个性恶劣的女生发现，对我怒吼：「看什么看！」所以平常包括我在内的其他许多同学，都会尽量不和她们三人扯上关系。

但是只有这次，除了我以外还有好几个人，都专心听着她们聊天的声音。教室里会稍微安静下来，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神秘APP的传闻，在学校里就是如此盛行。

「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吧。说是可以改变过去还什么的。」

「没错没错，听说可以变可爱，或是重新投胎到有钱人家……甚至让人死而复生，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喔。」

「不过那只是传闻吧？我对那种神秘学没兴趣。」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想讲的是如果真的有呢？想做什么都可以喔？」

就像她们话题中聊到的一样，神秘APP的传闻说可以随心所欲改变过去，是很单纯的内容。

但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简单易懂，很多学生都相信了。重点在于可以改变过去。如果传闻的内容与未来有关，像是可以实现梦想或希望，那么不必依靠奇怪的传闻，只要努力也许就能达成。

可是过去绝对无法被改变，犯下的罪过或深深烙印的伤痕，是永远无法消失的。

所以，我忍不住觉得神秘的APP很有吸引力。

在我这么思考时，她们依然继续聊天。

「这样的话，我希望成为隔壁班双叶同学的女朋友！他棒球打得好，头脑、个性和长相也都很有水准，不觉得超赞的吗？」

「没错，他为什么要和那种烟疤女交往啊？」

「靠脸吧，脸。那个烟疤女穿上衣服看起来还算人模人样。」

「真的。是说她还敢让别人看那种恶心的东西，真想叫她放过我的眼睛。」

三人的白色夏季制服在教室前方静止，看起来就像积雨云。那是巨大恶意的集合，腹内塞满了雷或雨之类湿答答的东西，彼此交缠纠结，因此更加恶质。

但是我对于她们的这些言论，比起不快的感觉更多的是担心。

因为对某个人来说，烟疤女这个词是禁忌。

「你们，刚才是在说春乃吧？」

就这么一句话，就成功地让人感受到恐惧。事实上她冰冷且锐利的话语之刃，一击就让教室里残存的微弱欢声及笑语全部灰飞烟灭，给周围带来无法轻易开口的紧张气氛。

我紧闭着嘴，下意识地和其他同学一样将视线看向教室前方。额头上冒着青筋的班长吾妻结衣，正站在闲聊八卦的三名女同学面前。她是个漂亮得令人敬畏的美女。高挺的鼻梁和尖细的下巴，线条分明的双眼皮及脸部细节清晰锐利，拥有如同日本刀意志坚定、勇猛迫人的美貌。而且她不只是容貌姣好，她的手脚修长，也是全年级头脑最聪明、行为最规矩，并有精神洁癖的人。

这样的吾妻平常非常冷静，但只要提到某个话题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似地狂暴起来。

那个话题便是与她最要好且唯一的朋友三宫春乃，也就是被称为烟疤女的人有关的恶意内容。

「可以不要再这样了吗？感觉很恶心。而且不管是身心，她比你们这些恐龙都漂亮多了。」

面对以一个高二生来说实在是太过强烈的压迫感，那群女同学似乎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尤其是吾妻本身美得无懈可击，因此就更难反击了。

所以她们打算采取逃避战术吧，那群女同学中的其中一人开口。

「……哼嗯。吾妻同学和三宫同学感情真好呢！对不起，我们下次会注意。」

她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完，快速收拾好便当，三人就打算离座。

但是吾妻没有放过她们。她抬起修长的右脚，毫不客气地将她们面前的桌子全部踢飞。一个挨着一个倒下的桌子发出巨大的音量，原本塞在里面的课本及笔记本等内脏喷得到处都是，那是非常暴力的画面。鸦雀无声的教室，笼罩在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更加沉重的压力之中。

「谁说你们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说春乃的坏话了？我说的是不准再说春乃的坏话。所以，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

吾妻不屑地对着吓到动弹不得的女生们这么说，然后往她们面前逼近一步。看见这个举动，我心想这下糟了，便放下筷子，打算起身阻止她。吾妻生气时确实很可怕，但是我知道平常的她有多么聪明、为朋友着想且直率，所以并不像其他同学一样觉得吾妻那么可怕。

不过就在那时，教室前方的门打开了。

一名男同学站在那里。

剃成平头的头顶开始的肌肤，都晒成小麦色。厚实的胸膛看起来很健壮，从夏季制服衣袖伸出的双臂是结实的肌肉。似乎是与外表相符的可靠男子，强健的体魄看起来应该有参加社团。他就是刚才话题中提到的棒球社王牌，双叶草太。

他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因为过于沉重的气氛，以及看到课本和笔记本四散、如尸体般倒地不起的桌子，而有些惊讶。

不过，也只是有些而已。他就如同健壮的外表一般，毫不胆怯地看向散发可怕怒气的吾妻。

「吾妻，怎么了？这是你弄的吗？」

草太眼角余光瞄到倒下的桌子，虽然嘴里这么问，但似乎已经察觉到事情的大概了。他也和我一样，因为与吾妻有往来，所以明白她会为了什么事而发怒。

「这几个女的在背地里说春乃的坏话。」

「那也不能这样就发飙啊，你想想，这里是教室，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喔？」

「我说你没有任何感觉吗？你是春乃的男朋友吧？」

草太虽然试着当和事佬，不过吾妻还是无法冷静，而且草太被反驳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有人说春乃的坏话他当然也觉得不好受，但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像吾妻一样产生攻击性。

不过因为草太的现身，感觉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所以，我再次采取行动。既然草太阻止了吾妻，那我就拿出手机，打开讯息应用程式，向某个人传送了几句话。

在无可反驳的草太身后，马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正是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是烟疤女的同学，三宫春乃。

「怎么了，结衣？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坦率又开朗的声音。有种清凉的感觉，是真的打从骨子里散发的活力，更重要的是这是对吾妻最有效的声音。

「春乃，你怎么……」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春乃，吾妻的怒气一口气消退了。

「没有啦，就是，我追着最心爱最心爱的草太过来的感觉？啊哈哈！对吧，草太，我们两个就是黏踢踢！」

笑得天真浪漫的春乃，大胆地环绕着草太的手臂。给人感觉不拘小节的她，在这方面非常开放，连草太也无法隐藏困惑的表情。

「喂，春乃，不要在这种地方贴着我。」

「咦？所以不是在这里就可以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亏他们两人卿卿我我，教室里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还因为春乃的举动太透明公开，甚至出现了此起彼落的笑声。那三名女同学趁着这样的空档，迅速溜出了教室。吾妻似乎也无意再对她们三人怒吼什么，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这时我站起身，走到教室前方，抬起吾妻踢倒的桌子，捡起四处散落的课本和笔记本。

结果吾妻来到我身边，开始一起收拾残局。

「对不起，一条。这是我搞的，我自己收就好。」

吾妻已经恢复了平常冷静且聪明的样子了。虽然声音听起来很强硬，不过那就像骑士身着的盔甲与盾牌一样高洁，与之敌对令人恐惧，但与之并肩则充满安心。

「没关系啦。毕竟怎么说都是对方不好，只是我也觉得你做得太过火了。」

我不知道详细经过，不过春乃和吾妻从国中时代开始就是好朋友，尤其是吾妻对春乃的感情超越了单纯的友谊，更像是一种忠诚心。吾妻就是如此地重视春乃。

这种好朋友的关系，是一直以来被当成疯子，或是被叫做怪胎的我所没有的。

所以即使我觉得吾妻的怒气爆发得太过头了，也还是不全然认为她是错的。

因为能够这么纯粹地为他人着想，拥有这么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就在我思考时，草太从门口「砰砰砰」地走来。他真的很大一只，就算是平均身高的我，想要看着他的眼睛也会感到脖子酸痛。

「真是的。突然被那样瞪着看，谁受得了啊。」

「……我没有恶意。刚才忍不住失去理智了，对不起。」

对于坦率低头道歉的吾妻，草太和我一样都表示了理解。在收拾时，我忽然注意到原本像只独角仙一样缠在草太手臂上的春乃不知所踪。

「奇怪，草太，春乃呢？」

「喔，下一堂不是游泳课吗？她因为……因为有那个，所以平常都会提早去换衣服。」

草太所说的春乃的那个 ，就是她被私下称为烟疤女的原因。她不是因为看起来像不良少女有抽菸所以才被叫做烟疤女。

相反地，她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都能和善地来往，且关心每一个人。这次也是，我只是传讯息说「吾妻生气了」，她就明白一切，马上赶过来。

只是，从她已经离开了的这点来看，就像草太说的，春乃当时正要去换衣服。只要知道她的那个，就会明白这是不得不的做法。这样的话，是我在无意间拖住了她。

「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这么喃喃自语，草太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仁？」

「没有，没事。」

最后我们三人将东倒西歪的桌子恢复原状后，吾妻已经完全回到平常的班长架式，以干练的口吻说道。

「谢谢你们两个。下一堂体育课要在游泳池上课，不要迟到了。惹那个性骚扰秃驴生气会很麻烦。导师竟然是那种人，我很同情春乃和双叶你呢。」

直到刚才吾妻的怒气都是对着三名女同学发作，但现在则显露出她对蔑称为性骚扰秃驴的体育老师的不满。当然，这绝对无法怪她，但她在咂舌时真的很可怕。

就在这时，又听见了窃窃私语。

「刚才的吾妻真的很可怕呢。」

看来另外两人没有听见，所以我也就装作没有听见。

没想到接下来嚼的舌根，又是谣言。

「听说她杀过人，该不会是真的吧？」

半开玩笑地笑着说出口的声音，沉入了恢复平日常态的教室嘈杂深渊中。

「那么，今天要做计时测验。」

午休结束后，是多班合上的体育课。吾妻依然穿着制服，坐在铺着蓝色磁砖的游泳池边，专心听她嘲笑为性骚扰秃驴的体育老师睦月忠一说话。

「女生游自由式，男生游蛙式。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游完的人下周要补课。」

睦月老师摇晃着他中年肥胖的大肚腩这么宣布。在同学们此起彼落的哀叹声中，睦月老师满面油光的脸转向了这边。

「还有今天岸边观摩的一条和雪月两位同学，除了平常的补课，下周还要上其他的补课课程。现在每个人先各自游一趟，第二趟开始计时。」

睦月老师说完后，原本成群的同学开始嘴里念念有词地小声抱怨，边走向各个泳道。我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目标是设置在泳池岸上角落的观摩者用遮阳棚。

「一、一条同学也是观摩吗？」

走到遮阳棚下后，和我同班且从国中时期开始就有往来的雪月堇正站在那里。娇小的身上穿着的不是泳衣，而是和我一样的夏季制服，黑色长发留到了缺乏起伏的胸口。

「嗯，我忘了带泳衣。你也是吗？」

我回问后，堇像个娇羞少女般捂着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那是非常平凡，很有她风格的动作。

「今天早上有点睡过头，匆忙出门时好像忘了带。」

「是喔，我们都很衰呢。偏偏在做计时测验时忘了带泳衣。」

「就是说。不过呢，我游得很慢，应该最后还是要补课吧。」

我们两人坐在遮阳棚下，在刺鼻的氯气味中交谈着。夏日艳阳下闪闪发光的游泳池水面三不五时溅起白色水花，每一次都让我觉得风好像凉了一些。

「啊，是春乃。」

一直看着泳池的堇，指向划开水面，比旁人溅起更高水花的女学生。在她纤细指尖前方游泳的春乃，比其他同组的女同学还要快了一个人身，第一个碰到二十五公尺泳道的墙壁。

「春乃好厉害！」

堇对着走上岸边、白色泳帽下的咖啡色头发还滴着水的春乃拍手。

察觉到这里的春乃，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笑着走来。

「对吧？我啊，运动神经超发达的喔！话说你们两个跷掉游泳课，在这里你侬我侬什么啊？」

「我、我们才没有你侬我侬！只是刚好都忘记带泳衣而已。」

「真的吗？」春乃坏心眼地笑着走向涨红脸否认的堇，在堇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说到一半，堇原本就涨红的脸颊越发红润，眼神开始四处飘移。

「你说了什么？」

「是什么呢？女孩子之间的秘、密。哎呀，青春真是美好呢。你们好不容易两人独处，我这样打扰太不好意思啦，我也要去找草太了。」

春乃挥着手向我们道别然后转身。这时候可以看见她湿濡的学校泳衣背后有好几个被菸蒂烫伤的痕迹。

这才是她被称为烟疤女的原因。春乃小时候受到爸爸虐待，那些伤痕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体与心里。

事实上，她每走一步，就有好几名同学的视线追随着那些伤痕。即使不想看，也会自己映入眼帘吧。其中也有明显露出不快表情的人。

不过春乃就像毫不在意那些视线般转过头，「对了。」

「刚才谢谢你告诉我，仁。」

她微笑的脸庞看起来非常柔和，满怀慈悲。春乃并不只是开朗而已，她明白与痛苦的过往奋斗的坚强与痛楚，因此拥有柔软的心，是个思虑周到的人。

「我也要谢谢你。你有急事要做却马上赶过来了。」

她轻快开朗地笑了，这次真的往草太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目送她远去，对坐在身旁的堇说：

「春乃很了不起呢。」

只是她没有回应，我想着「发生什么事了吗？」看向她的脸，堇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里彷佛含着糖果一样喃喃自语着。

「两、两人独处……要说点什么才行……」

看来刚才春乃对堇灌输的某些东西，正在她的脑中大肆破坏，摧残着她。

「……你还好吗？脸好红喔，身体不舒服吗？」

我无法坐视不理，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呀！」她尖叫着连连往后退。

「我、我没事，没怎样，但是让我思考一下！」

「思考什么？」

我皱眉看着双手拨弄及胸长发遮住脸庞的堇。她从国中开始就有时候会像这样天外飞来一笔，导致对话无法进行。因为她平常是个很平凡，很好聊天，不错的朋友，所以反而让人担心。

然后，嘴里依然念念有词的堇脸上闪过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开始比手画脚地说了起来。

「一、一条同学，你对最近谣传的神秘APP有什么想法？就是可以改变过去的那个APP。如果真的有那种APP，你想改变什么样的过去？」

堇有点强硬地快速接连问道。针对她的问题，我吸口气思考，然后回答。

「不知道。说是可以改变过去，但我也不知道要改变什么、该怎么改变才好。因为对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说完，堇带着点哀伤地敛下双眼。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堇知道我以前被同学说是疯子、怪胎的事。

「那你呢？你想改变什么过去？」

我这么一问，她皱起眉头沉吟。

「嗯……我是个平凡的人……」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那是堇偶尔会出现的表情。

「不过如果真的可以改变过去的话，我想要成为更温柔……更坚强的人。」

「这样啊，真像你会说的话。」

这么回应之后，我再次看向游泳池。

大量的学生在水中来来去去地游着泳。人群井然有序地顺着几条水道往前划，感觉像是在看工厂的流水线一样。

而我，就像被从一圈一圈的流水线中挑起的不良产品。倒不是因为忘了带泳衣的关系，而是从过往至今的人生中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像是与他人之间有种疏离感。我想就算在同一个池子中游泳，我一定也会这么看待自己。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成为，但我还是说出了我想成为的人。

「如果真的可以改变过去的话……我想成为普通人。」

到了傍晚，学校课程结束。平常的话，我早就以叮咚当咚的悠长放学铃声为背景音，笔直踏上回家的路了，但就只有今天，我还伫立在那机械性的钟声中。

原因很单纯，我要查询关于升学选择的资料。现在已经是高二的夏天，是该认真思考自己未来的时候了。

既然如此，我前往的是位于操场附近的特别大楼三楼，杳无人烟的图书馆。

喀啦喀啦，我往旁拉开沉重的拉门，朝入口处旁边的柜台打招呼。

「打扰了。」

「哎呀，这不是一条同学吗？欢迎。难得看你在放学后过来呢。」

听到我的招呼声，年轻的学校图书管理员谷津峰子老师从柜台后方走出来。一丝不苟的穿着和看起来不甚健康的眼周黑眼圈并不相衬，她一如既往地严重驼着背，脚步虚浮地走来，丰满的胸前抱着好几本厚厚的书。

「你来查资料吗？」

「对，查一下升学相关的东西。」

「是喔，那都集中在时钟前面的书架上。」

谷津老师以平常对待学生的亲切微笑指着图书馆中央附近的挂钟这么说。

紧接着，一句没大没小的问句穿过图书馆厚重的拉门飘进来。

「峰子姊在吗？」

那是活泼又开朗的声音。对于发话的女同学，谷津老师克制地叹了一口气，原本就拱起的驼背显得更弯了。

「三宫同学？请叫我谷津老师而不是峰子姊，要说几次你才懂呢？」

「啊哈哈，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哎唷，仁也在，真难得呢！」

那名女同学，春乃用着和平常一样充满活力的态度说道。

「干嘛，你也来请峰子姊教你功课吗？我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春乃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般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甩着手上的书包往我和谷津老师走来。些微晒黑的皮肤和咖啡色短发在在都给人运动神经极佳的印象，再加上随性穿着的制服，感觉就像会在止汗剂或相似产品广告中出现的人。

「我是为了其他事而来。话说你才是，真的想念书的话叫吾妻一起来不是更好吗？她可是全校第一名。」

「嗯～不行啦。结衣她啊说『我要先熟读到万无一失』直到考试前一周，所以不肯教我。草太也有社团活动，而你是男的，草太不在的时候和你两人独处不太好吧？我的救命绳索堇也说她已经有事了。」

春乃双手交握在头部后方这么说道。然后扑到站在旁边的谷津老师身上，将脸埋进她丰满的胸口，发出猫咪撒娇的声音。

「所以拜托你嘛，峰子姊。这次是真的惨了！我下次请你喝饮料，拜托啦！」

「喂喂喂，放开我，三宫同学。你不用这样我也会教你的。」

「太棒了！峰子姊人超好。胸部又大，我要是男的绝对会把你。」

春乃愉悦地说着，总算放开了谷津老师露出笑容。另一方面，谷津老师则是一脸疲惫地拉整被弄乱的花朵图案衬衫，重新抱起原本拿在手上的沉重书堆。

「真是的，每次和你在一起就会比平常还要累三倍。我都还没整理好归还的书呢。」

「你只是体力不足啦。必须更常运动！」

春乃走向柜台旁的还书用书架，从中抽出几本，确认书本背面的书架号码。

「呃，只请你教我不太好意思，不然我来帮忙整理这些书吧。」

「……而且书没整理完谷津老师也没办法教春乃。」

我这么小声说完，春乃忽然以别有深意的表情笑了，将手上小山堆的书递给我。春乃也不管书有多重，我差点弄掉了好几本，她「砰」地拍着我的肩大声吆喝。

「好啦，加油，瘦皮猴！既然你都在这里了，我就好好锻炼你那弱鸡体能。」

「你这样根本只是在利用我而已吧？」

「还很有力气喔。要我再多加一倍的书吗？」

春乃作势要去拿其他归还的书地看着我。我败给她说的话及表情，跟着开始帮忙把书摆回书架上。

她就是这种强势的人。要是继续顺着她的意思走，我大概也会被扯进她和谷津老师的读书会之中吧。不过，春乃就是有这种个人魅力，让人只能举手投降。

她真的是个好人。

我不经意看向窗外，可以看见棒球社正在操场上训练。

看得见草太就在那里。即使从远方看过去也清楚可见的健壮身躯，比其他人都更热忱地努力练习。我看了看春乃，她也正望着草太。今天她大概也会等到草太训练结束吧。

真的是，感情很好的一对呢。

第一卷 第二章 三宫春乃

好困。

虽然是我自己拜托峰子姊的，但一教到什么方程式该怎样怎样的，我真的无法理解。因为这样，数学的题目本进度只有一点点。当然这不是峰子姊的教法不好，单纯是我注意力的问题。

我本来就没办法专心在念书这件事上。再说得更详细一点，是没办法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只要坐着做一件事，我就会像被看不见的枷锁或类似的东西捆绑住，很有压迫感，很痛苦。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常常在课堂上到处走动，因此被老师骂，而在更小的时候，我还因为对很多东西很好奇，而把手指插进插座导致触电，或是把掉在路边的石头吃下去结果弄坏肚子。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怪小孩。因为如此，每次我做出怪事，或者说是坏事时，爸爸就会将菸蒂捻在我的背上。

好痛，好烫，不管我怎么哭喊，爸爸都说是我的错。

无论妈妈再怎么阻止，爸爸还是不肯停手。

然后，爸爸嫌吵，于是开始对妈妈动手。

所以，我必须成为一个乖孩子，这也是为了妈妈好。

啊——我必须振作。

「春乃？」

「呀！」

意识朦胧之间突然有人叫我，让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在打瞌睡。」

声音是从旁边座位传来。我揉着睡茫的眼睛，等意识清醒之后，出声叫唤我的仁轮廓便鲜明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一项身体方面的特征值得拿出来书写一番。硬要说的话，就是头发有自然卷吧。就算看过他的脸，只要移开视线，马上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他就是这样的相貌。

然而，这只不过是乍看之下的印象。和他交谈时，因为他太过淡然，真的只是有时候，很偶尔，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觉得可怕。

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候。虽然嘴里说着担心我的话，但刚睡醒的我和他四目相接，却觉得好像被无生命的玩偶盯着看一样，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是！我心里想着甩了甩头。我明白仁的为人如何。乍看之下存在感很低，一旦开口说话有时又让人觉得可怕，但他的本性其实很直率很为朋友着想。

「啊、啊哈哈……对不起喔，明明是我要求你教我的，这样很糟吧。」

我搔着脸，这么回应个性有点神奇的仁之后，视线偷偷地瞄了一眼在场的另一个人。

结果那另外一个人、坐在我正对面的峰子姊，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三宫同学，怎么可以不专心呢。」

「哎呀，嘿嘿嘿，对不起嘛。我本来很有干劲的说……那，所以刚说到哪一题？」

「这里的问题三啦。你看，这里的公式……」

峰子姊正要接下去说时，图书馆喀啦喀啦的开门声盖住了她的说话声。

受到声音吸引的我不经意抬头一看，入口处站着一名我见过的白衣男子。他戴着深黑色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很聪明且认真，但四处横生的胡渣恰到好处地让他那股顽固古板的感觉柔和许多。

我看他一走进图书馆，就往柜台探过头去，忍不住出声叫唤他。

「哎呀，这不是勇哥吗？你怎么来了？」

结果勇哥吓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慌张。举止可疑，总觉得不对劲。

不过他一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慌张，更像是放下心来，我忽然明白了。

这跟某个传闻有关。

「喂，三宫，我说过好几次了吧。要称我为七滨老师。」

勇哥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恍然大悟，他努力表现出受不了我的样子，同时往坐在图书馆内侧座位正在念书的我们走来。

我再次偷瞄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峰子姊，结果她也正看着勇哥，一脸放心，不，更正确来说是一脸入迷的表情。

没错，那个传闻的内容，就是很受学生喜爱的这两位老师，是不是私下在交往。

「啊哈哈！勇哥和峰子姊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呢！」

我起哄地这么说完，勇哥和峰子姊同时有些脸红了起来，不过该说他们不愧是大人吗？两人马上恢复了平静。

「三宫同学，现在还是读书时间。集中你的注意力。」

毕竟是不习惯发脾气的峰子姊，虽然很努力装扮得有老师的威严，仍无法隐藏性格中的和善，就是这一点让人很容易亲近。

「那我们休息一下吧！你看，难得勇哥也来了……应该是有事才会来图书馆吧？啊，难道是跷班？」

「怎么可能。」

勇哥虽然这么回呛我，但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不时地看向我和仁，欲言又止地说些「嗯……」或「那个，怎么说……」之类的话。

「您是来找谷津老师的吧？我们接下来是休息时间，请不用顾虑我们。」

这句话实在是太直接了，连我都吓了一跳。仁虽然某些部分很敏锐，但基本上情绪的起伏，或是说情绪本身有些疏离，对于这种恋爱情事，我一直认为他可以说是迟钝的。他至今仍未察觉堇从国中开始就单恋他的心意，这一点正印证了我的想法。

「唉？一条，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因为刚才七滨老师进来时，看起来像是往柜台的方向找人。」

或许是被说中了，勇哥稍微沉吟了一下，低头看峰子姊。

「那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啊，好、好呀……」

勇哥很有耐心地等待有些紧张地站起身的峰子姊，之后两人一起走到图书馆外。从后方看着他们的背影，果然有着似乎很亲密，但又带着生疏的复杂感觉，前面说的那个传闻让我心中一热。

于是我爱看热闹的个性被激起，硬是拉着坐在隔壁的仁的衣袖站起来。

「很好，非常好。仁，我们过去吧。」

「等等，突然发生什么事呀春乃，是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偷看呀。」

「……偷看？」

「你也知道那个传闻吧？好啦，快点。」

不知该说他是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或者是说很有自己的节奏，我拉着发愣的仁，匆忙赶到图书馆靠走廊那侧的窗边，就看到刚好走到连通廊道附近的两人正状似亲密地在交谈。

也许是两人独处的关系，峰子姊和勇哥以相当放松的态度在交谈。身为一个非常喜欢花边新闻的青春年华女高中生，从没想过能亲眼看到如此火热的八卦现场，脸上忍不住堆满了笑容。

但是说到在我隔壁皱着眉头的仁，他似乎到现在还没办法跟上状况。

「什么传闻？」

「听说是现在最热门的话题。啊，牵手了！牵手了！呀！好浪漫……不，好像只是给她什么东西而已？」

我丢下与仁之间的对话，呼吸短促地偷看着两人。勇哥伸出手，看起来像是握住了峰子姊的手，但似乎只是拿东西给她而已。只不过我看不到他给了她什么东西。

「嗯……是什么东西呢？你那边看得到吗？」

「不知道……不是很清楚。」

不是受不了，也不是疑惑，仁依旧很平淡。一如既往，是个有着神奇气场的朋友。

正当我这么想时，他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你说的传闻……是指那个神秘的APP吗？」

仁的声音调性与平常不同，我兴奋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大吃一惊。我回头一看，他那偶尔会出现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漆黑眼瞳就在身旁。

「咦？呃，什么？我是在说有关他们两人的传闻……」

该不会是我太过任性妄为而惹怒他了吧？不过我从没看过那个稳重，或说是缺乏情感的仁生气，也无法想像，因此更加感受到无法捉摸、类似阴沉的气息。

当我因惊讶而内心退缩时，仁马上以平常的态度说。

「是喔，那没事了。他们两人有什么传闻？」

仁若无其事的样子，彷佛前一秒的态度没有任何异常，让我感到疑惑。是我的错觉吗？我带着疑惑在脑海中搜寻回应。

「就是大家都在猜峰子姊和勇哥是不是在交往。你不知道吗？」

「他们吗……嗯，我没听说过。」

再次看向连通廊道方向的仁，和平常一样。但我还是无法忘记刚才从仁身上感受到的，如同异样预感的东西，因此忍不住思考。

——神秘的APP……是什么？

和仁不一样，我反而不知道这个传闻。虽然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是觉得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也顶多如此而已。

不过我没有勇气当面询问仁。我甩甩头转换心情，为了重新燃起刚才看热闹的心情，我使尽全身之力。

「那你怎么看他们两个？」

我这么一问，他微微蹙起了眉回答。

「嗯……他们都是很好的老师。谷津老师看过很多书，知识很渊博，我听说她常常听学生诉说烦恼。七滨老师的课很好懂，身边总是围着学生，感觉很好亲近。」

「不是啦，那个，怎么说……我不是要问这个，是更男女之间的。」

「男女之间……？」

听到他的低语，这场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对话让我忍不住快要昏倒。撤回前言。本来还以为仁开始对谈恋爱有一点兴趣了，没想到一切都是我的误会，他果然还是毫不在意这方面。

「啊，嗯，仁果然是这样的人……」

我轻声说完，这时仁一脸喉咙卡住，陷入沉思的表情。

「……我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和刚才的他不一样，我看着这次变得垂头丧气的仁，再度感到惊讶。因为我没看过仁生气的样子，但也几乎没看过他沮丧的样子。

所以我的内心焦急了起来，这次真的说错话了。

「完！全！没这回事！那个，我觉得你的优点，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今天午休结衣生气时你也马上找我过去，去年游泳池那件事你不是也出手帮了我吗？就像这样，在紧急时刻很可靠！所以，我真的完全没有不好的意思喔！」

我一口气说完，仁愣愣地点了点头。

「是吗……谢谢。」

他似乎有些放心了，让我再次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在去年的游泳课认识，刚好即将满一年，但就只有仁，我还不是很瞭解他。

当然他不是坏人，我很清楚这点，不过就是他某些地方让我觉得很神奇。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瞄到了连通廊道的那两人正在道别。

「糟糕，她要回来了！快回座位，仁。」

我用力地推着他，催促他回到座位去，结果他一脸老实地问我。

「春乃，为什么你对恋爱这么有兴趣？」

他果然在任何情况下都维持着自己的节奏，我嘟起嘴回答茫然询问的他。

「我们这种年纪，一般都对这种话题很有兴趣吧！」

「一般……」

我总算是将一副心不在焉的仁推回到座位去，自己也喘着气坐下。几乎就在同时，图书馆的门打开，峰子姊走了回来。

接下来读书会再次开始，即使我无法立刻集中精神，也想办法握住笔，努力转动脑筋。

可是过了不久，「叮」的一声，新讯息通知的电子音效从我制服口袋中响起。

「三宫同学，怎么没有确实关掉手机的电源呢？」

「啊哈哈，对不起。」

我虽然故作搞笑地回应峰子姊，但在满脸的笑容之下是讶异。在学校时，我总是会关掉通知音效的。于是当我想关掉电源而从桌面下拿出手机时，画面映入我的眼帘。

上面显示了一则没有看过，无字且染血设计的横幅标志。那是光看就让人毛骨悚然，恶心想吐的不愉快配色。但不知为何，视线却离不开它。

——这是什么？

我充满疑问地按下横幅标志，解除锁定后转换成一片漆黑的画面。只是画面中并非没有任何东西，而是彷佛带着裂纹的树干般的黑色背景，中间有个空无一物的沙漏形状。

然后，画面下方有着一行类似注解的说明。

有关本APP的事，绝对要保密。

一年前，升上高中后第一次的游泳课。

「那是什么？不觉得很恶吗？」

「背上全都是一点一点的，是烟疤吗？」

「光看就觉得好恶心。这种的我不行。」

那是课堂开始前的些许空档，大家都换好衣服，往游泳池边聚集。但即使是这么一点点的空档，也足以让人溺毙。

实际上我的确逃不开周遭如大浪般注视着背后的恶意目光，只能低着头，彷佛连呼吸都受到责备，感受到即将窒息而死的痛苦。

「春乃，你为什么要换泳衣……」

这时候，我最要好的朋友、隔壁班的结衣，从站得远远地盯着我看的那些人之间飞奔而出。

她一脸担心焦急。当我痛苦的时候，结衣总是这副表情。

「啊，结衣。哪有为什么，要上课当然要换泳衣啊。」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国中时不是都请假吗？」

「可是教体育的睦月老师说『又不是受伤那就可以游泳吧』。反正我很喜欢运动，想说游泳也不错吧～」

笑容是我的专长。过去也曾遇到很多痛苦或是伤心的事，但只要露出笑容，总是能马上转化成开朗的心情。

像是妈妈不再向我道歉。

附近的邻居也不再一看到我劈头就问：「我刚听到怒骂声，你还好吗？」

只要我一笑，大家就会露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这次也是，只要我笑着，一定也会顺利度过。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但是我的好朋友，一眼就看穿了一切。并且立刻将手上的浴巾披在我肩上，隔着浴巾紧紧抱住我。

温柔、温暖，让我忍不住回抱了她。我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总算感觉能够呼吸了。

「对不起，结衣。我好像太勉强了。」

「你每次都太勉强自己了。快点去更衣室吧。」

结衣仍旧抱着我，走向游泳池附设的水泥更衣室。在这期间来自周遭的视线依然没有消失。

然后，在那些视线的另一端，传来粗重又可怕，某个老师的声音。

「喂，你们要去哪里？马上要开始上课了。」

我和结衣同时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肥胖且有着明显啤酒肚的体育老师睦月忠一。

「……老师，你为什么要求春乃上游泳课？」

结衣瞪着长在满是油光的秃头下方发黄的眼睛，低声问道，但睦月老师以毫不在乎的样子说：

「什么为什么，学生出席课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哪个老师会同意学生跷课？」

「什么跷课，春乃是有特殊情况。她应该和老师商量过了吧？」

「有啊，不过没有亲眼看到我哪知道是什么情况，可是三宫又不愿意脱衣服，所以我也没办法啊。我可不是那种会允许学生没有正当理由跷课的渎职老师。」

睦月老师就像童书中会出现的坏人一样散发出恶臭的气息。面对这种明显的坏蛋，结衣的眼中布满了想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怒气。

「你这个性骚扰秃驴。」

四周一片寂静。结衣太过直接且具攻击性的言语，就像刀剑或长枪一样锐利，其他的学生彷佛被凶器抵住喉咙般不敢吭声。如此可怕的怒吼，现在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可靠。

「……你、你说谁？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接续应答的睦月老师也以让人吓得发抖的可怕暴力言语回敬。感觉他的危险程度非比寻常，我瞬间往后退，结衣马上站到我身前护着我。

「连话都听不懂，简直就像山里的猴子。下山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啊啊，该不会连这句话也听不懂吧？」

结衣喉头发出声响，重新吸了一口气之后，彷佛要发泄埋藏在全身的激昂般怒吼出声。

「我叫你滚，王八蛋！」

「你这家伙再说一次！」

简直就像威力强大的炸弹接二连三爆炸一样。回以怒吼的睦月老师想过来抓住结衣，却被连忙介入阻止的几名男同学给挡了下来。

我再次抓住完全气血上涌的结衣的手。

「结衣……好了啦。我没有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了那种人渣不得不忍耐！你根本没有做错事呀！」

充满情感的一句话，彷佛掏心掏肺在呐喊。结衣以内心深处奔流的情意，用力地回握我想要劝阻的手。因此，流遍她全身如同血液热能般的东西强而有力地传达给我，让我不禁想要依靠她，而不是阻止她。

我没有做错事。代替我这么呐喊的好友的那句话，是多么地可靠。

接着结衣毫不退缩地大骂。

「像你这种不懂他人伤痛的人快点去死一死！最好是下地狱，在针山上和其他的人渣一起互丢大便！」

有如单方面痛殴的咒骂实在太过激烈，结衣的话反而让睦月老师更加怒火中烧，他推开周围的学生，肥胖的巨大身躯横扫而来。

「结衣，快逃！」

我拉着结衣的手，她却顽固地继续瞪着睦月不愿离开。然后在睦月老师接近，就要一拳揍向结衣时，说时迟那时快，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高的平头男介入了两人之间。

必须抬头仰望的健壮背影，一个人就挡下好几名男同学都无法制止的睦月老师的身躯，并将他推落旁边的游泳池中。

「各位，请冷静下来！」

没有错过睦月老师掉进游泳池里的那一瞬间，和结衣同班的棒球社男孩双叶草太这么说。

睦月老师从双叶同学身旁，比岸边矮了一阶的游泳池中露出脸来，抬头瞪着推落自己的平头男。

「喂，双叶！你把老师推进游泳池里是想干嘛？」

「是我说的。『老师看起来很热，不如让他凉快一下吧。』」

回应睦月老师大吼的人，是从双月同学身后忽然冒出来、有着自然卷的男同学。他的身材中等，没有特殊记忆点，但却带着隐约与周遭不同的气场在睦月老师跟前蹲下。

「您是因为太热了所以才很浮躁吧？」

「蛤？你说什么？」

「喂喂，这是在吵什么？已经开始上课了喔？」

就在睦月老师话说到一半的瞬间，另一名负责授课的体育老师分开学生人群现身。从他汗涔涔的额头来看，是急忙赶过来的。在他的身后，和我同班的雪月堇一样满身是汗地站在那里。看来她早一步预料到会有一场骚动，所以带了其他老师过来。

一看到体育老师和堇，自然卷男同学站起身，瞥了一眼游泳池内的睦月老师。

「对不起，因为睦月老师说天气太热，不用等到上课时间开始，赶快先进去游泳池内，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男同学一脸沉静地这么说，再次看向睦月老师。接收到他的眼光后，本来怒气冲天的睦月老师无可反驳地紧闭嘴巴。自然卷男同学的眼神和结衣不同，具有如此不由分说的说服力。

「原来是这样啊。嗯，天气确实是很热，不过还是需要暖身运动。你们快点排好队！」

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体育老师大声下达指令，同学们小声嘈杂地开始听从指令。不过我因为刚才恐惧的余韵以及过于突然的相助，只能呆立在现场。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就连原本怒不可遏的结衣也感到困惑，从怒气中回过神。自然卷男同学为了排队而从一头雾水的我们面前经过，我不禁出声叫住他：「等一下！」

「呃，那个，谢谢你帮我。」

我这么说完，自然卷男同学以不会让人留下印象的面无表情回头。

「我没做什么……草太，来一下。」

「怎么了，仁。」

「她好像有话要说。」

被称为仁的男同学看向我。

「想道谢就和草太及堇说吧。毕竟阻止睦月老师的人是草太，帮忙叫其他老师过来的人是堇。」

「唉，不是，我不需要什么道谢啊。」

对于立刻这么说的双叶同学，仁同学很直接地提出疑问。

「为什么？」

「因为，那个……」

吞吞吐吐，然后也许是为了隐藏害羞，双叶同学以和刚才压制周遭时完全不成比例的微弱声音说。

「在那种状况之下，正常来说不管是谁都会出手相助吧。我只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真的是很微弱的声音。但是他的话却比任何怒吼都还要鲜明地留在我耳边，热气从心脏附近开始渐渐扩散到脸颊，我不禁低下了头。

接着刚好，传来了后来出现的体育老师的呼喊声。

「喂，快点排队。」

「惨了，快走吧，仁，吾妻，还有……」

面对看着我的双叶同学，结衣像是想起刚才的烦躁般回答。

「她就不用了，有些私人原因。之后我会再跟老师说明，好啦，你快点去换衣服。」

结衣以特别顾虑我的说法，温柔地轻推着我的背后。

但是我却止步不前。总觉得内心如火焰般燃烧的东西，将刚才的苦涩都燃烧殆尽，心情变得很轻松。结衣传达给我的温柔热能，以及对双叶同学不可思议的情感鼓励了我。

「不，我也要游泳。总觉得浑身发热，而且……」

我将肩上的浴巾还给结衣，她担心地回望着我。不过，有她这样的眼神就够了。虽然我还是感觉到众多带着恶意的视线紧盯我的背后，即使如此，其中依然夹杂着善意，双叶同学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坚强，我绽开了笑容。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谢谢你们。」

指尖简直就像冻僵了一样。

图书馆里的读书会结束后，我道别了仁和峰子姊，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门前排列在街边的路灯彼此间隔遥远地照着柏油地面，另一个方向的红绿灯，明明没有人，却依然规律地亮起红灯及绿灯。非常安静，却有些阴森。

当然，平常我根本不会害怕。我常常等草太社团活动结束，不过他比任何人都更热中于自主练习，所以等到这个时间是常有的事。虽然说是杳无人烟，但毕竟是校门口，至少学校大楼里还有老师们在。照理来说根本不需要害怕。

只是今天格外不同。

——这就是……仁说的神秘APP吗？

紧握在胸前的手机显示出惊悚的那个画面。在图书馆读书时，突然响起讯息通知，凭空出现了奇怪的APP。那时候因为太毛骨悚然了，我马上关掉手机电源，但一个人独处时还是忍不住好奇。因为这样，害我现在指尖冻得跟冰块一样，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

首先，神秘的APP是什么？APP下方依然存在的「有关本APP的事，绝对要保密」这句话，保密这个词让我很在意。所以我脑中才会闪现仁提到的APP，但是我返回主画面确认过这个阴森的关键APP，上面没有名称也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空无一物的沙漏图示单独显示在画面上。

是说，我再继续操作画面是没问题的吗？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个阴森的APP就像点入奇怪的网站时会收到的诈骗帐单一样，感觉还是不要随便点按比较好。

想归这么想，眼睛还是离不开显示在APP画面左上方，写着「教学」的红色书本图示。除了画面左上方的图示之外，就只有下方的说明以及中间巨大的空沙漏，不管怎么按说明和沙漏都没有任何反应，因此让我更在意书本图示了。

——教学是指什么？完全搞不懂。

因为无法理解而涌上如同厌恶感的情绪，让舌根渐渐干燥了起来。当我犹豫再三，终于要伸手按下那个教学的图示时，就在这一瞬间——

「久等了，春乃。」

「哇啊！」

从校门内侧走来的草太出声叫我，我反射性地尖叫出来。然后迅速将手机收进口袋，同时转过身，仰头看着亲爱的他的脸。

「啊，喔，草太，今天真早。」

「是吗？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

草太直接穿着练习时的T恤，用挂在粗壮脖颈上的毛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总是热中于练习的他，今天也是竭尽所能地训练一番了吧。夏季甲子园的预赛即将开始，让人更想为他加油。我们学校虽然不是名门棒球强队，但草太仍在二年级就成为王牌，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对待棒球。

「今天也辛苦了。」

我希望成为这样的他的支柱，所以总是准备亲手制作的点心。我打开书包，拿出保冰袋，打开装在里面的容器。容器里用蜂蜜腌渍过的柠檬片正闪闪发光。白天时我缠着家政课的老师，让我冰在冰箱的角落，所以即使这么晚了也依然冰凉透顶。

「今天是柠檬啊。」

「我想说夏天这类食物应该不错。」

我们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草太吃下我做的点心，就克制不住地微笑。一年前，他和仁及堇出手相助，还有结衣替我发声，真的救了我。总觉得有大家在身边，我的内心就很平静，光是这样就让我很开心了。

如果可以永远和大家在一起，该会有多么幸福呢。

「对了，你刚才好像专心在看什么，在干嘛？」

草太咬着切片的柠檬，一边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问。他是在说他出声叫我时，我吓到尖叫的那时候吧。这么一想，那个阴森的APP又回到脑海中，感觉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幸福开始逐渐淡薄。

「没有，那个……有点事。」

我觉得很难解释，含糊回答后，草太皱起了眉头。

「干嘛，是不能跟我说的事吗？」

草太的语气有些强硬，我忍不住摇头。

「才、才不是。不是不能跟你说的事，而是对任何人都很难解释，类似这样的感觉。」

草太在大家面前看起来很沉稳可靠，但是两人独处时，就会像这样有点可怕。但是，这都是我不好。是我经常冒冒失失、情绪性、像个小孩子，还常常粗心大意的错。因为草太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在那之后草太沉默不语，大步往前走去。这股微妙的沉默就像紧紧贴在肌肤上一样沉重。和以前爸妈还没离婚时，爸爸在家里大发脾气后，我和妈妈都无法轻易开口时的气氛一样。

一想起往事就让我无法忍受，我忽然开口。

「那、那个，草太，你知道神秘的APP吗？」

他眯起双眼停下脚步。

「啊，你说那个传说中可以改变过去的APP吗？」

他那俯视着我眯起的锐利双眼总觉得很可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我仍想着必须继续对话，所以勉强往下说道。

「咦、唉，有这样的传闻啊。」

「你不知道吗？」

我点头回应他的问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然后呢？神秘的APP怎么了？」

他这么询问时，我的脑海中刚好闪现那个阴森的APP下方显示的「有关本APP的事，绝对要保密」这句话。

但是，反正那只是传闻，比起这个，还是草太比较重要。

「啊，啊哈哈，其实今天啊，我的手机突然被安装了很像那个的APP，我刚才也只是在看那个而已。可是你想啊，我又不知道那个传闻，总觉得很可怕，所以才很难开口。」

我努力露出我擅长的开朗笑容这么说，希望能让气氛稍微缓和一些。

但是和我的预想相反，草太的表情变得更凶狠了。光芒从他单眼皮的眼睛中迅速退去，魁梧健壮的巨大身躯就像变成了雕像般一动也不动。

这个样子看起来好像他的情感，或说人性的良善与温柔消失了一样，我反射性地防备起来。

「草、草太？」

我呼唤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缓慢黏滞地对上我的眼睛。

「可以让我看看吗？」

「咦？」

「我说，可以让我看看那个APP吗？」

我颤抖着抬头看向态度明显与平常不一样的他。

「怎、怎么了，草太？你好像，有点奇怪。」

我没有多想，用手按住放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意图保护它。我总觉得不能照草太说的做。

但是，他将手放在这样的我的肩膀上，说道。

「别废话，给我看就对了。我很在意那个传闻。」

然后他在抓着我肩膀的大手上，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并再次说道。

「快点，给我看。」

他的声音太过冷酷无情又可怕，我不禁拿出手机递给了他。

接着草太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像是被怪物附身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画面。

已经不只是指尖了，整个身体彷佛冻到骨子里。因为过度恐惧与困惑，我看向了四周，但时间已经太晚了，果然没有其他人。只有沉重的阴暗黑夜像是墙面一样包围着我们。我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草太，你怎么了？你真的有点奇怪，很可怕。」

草太对我来说，既可靠，又是帮助过我的恩人，我们深爱彼此，是重要的另一半。我打从心底相信他，只要他持续努力，我也会尽我所能地为他加油。

换句话说，害怕他的这种感觉只是一种错觉。都是那个阴森的APP害我变得过度神经质，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屏住呼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内心抱着微小的期待再次抬起头。

那时我看见了他的表情，实在太令人无法置信，我只能惊愕地不知所措。

「为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缓缓地，从手机画面滑落到我脸上。

「为什么，你在窃笑？」

第一卷 第三章 吾妻结衣

我做了梦。那是遥远过去的梦。平常应该被不断累积的新记忆挤压消失的那幅情景，却留在我的海马回深处。执掌记忆的那个大脑器官，被涂刷上了厚厚一层大红色的鲜血。

「爸爸、妈妈。」

年幼的我对躺在眼前的至亲呼喊，然而已经冰冷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已经成为了单纯的肉块。我在他们身上叠上一路拖行而来的三十多岁男子的尸体，同时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紧握着的沾满血的菜刀。

「我杀掉他了，我有听话杀掉他了，这样你们就不用再生气了。」

我的声音充满困惑，过于缺乏现实感的眼前景象，以及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刚才所做的事，因此声音如同虚幻般飘渺。而这样的声音，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杀害双亲的强盗尸体身上。那可恨的家伙杀了妈妈，与激昂的爸爸搏斗之后想要逃走，但却被躲在暗处的我给轻易杀死了。

「爸爸，妈妈被杀死之后你跟那个人说『我要杀了你』对吧？妈妈，你每次都叫我『要听爸爸的话』，我有乖乖听话照做，我有听话杀了他。」

年幼的我想要逃避现实，眼睛里浮出泪水，沿着脸颊流下。然而会为我拭去泪水的温柔双亲已经不在世上了。明明就在眼前，却不在这个世上。

不仅如此，沿着下巴滴落而下的泪水，在我的脚边与喷溅而出的鲜血混为一体。我再也站不住，忍不住跌坐在地，手脚都沾上了浓稠的血液。渗入指间的血液厚重黏腻，感觉不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就是，我的日常染上一片鲜红的瞬间。

早上，闹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被那声音唤醒的我打开紧闭的窗帘，为一人居住的狭小公寓一室带来阳光。

「……好渴。」

我脱掉因为睡梦中汗湿令人不舒服的睡衣，戴上矮桌上的眼镜后走向冰箱。就这样穿着一件内裤，将从冰箱中拿出来的绿茶倒入洗脸台上的杯子，但是一看到液体流动的景象，刚才在恶梦中见惯的鲜血触感，又鲜明地复苏。

手上的杯子立刻落下，「砰」地碎裂一地。

「……糟透了。」

我已经没有心情吃早餐，迅速收拾好杯子的碎片，洗脸刷牙，换上制服。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是和平常一样，无趣的早晨。不，我做了恶梦，所以是比平常更无趣，烂透了的早晨。

我烦躁地抓起书包，最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然后按下画面，锁定中的画面出现染血的横幅标志。

确认这个神秘APP，正是和平常一样，无趣早晨中规律行程的最后一个。

我以熟练的动作操作手机，低头看显现出来的神秘APP画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显示在正中间的沙漏。虽然说是沙漏，不过这个APP的沙漏可不是普通的沙漏。

里面所装的红色沙子的量，每天都会增加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认真算大概是一粒或两粒的量。而我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漏，现在已经累积了大约一半的沙子。

「不能再增加快一点吗？」

我受不了地喃喃自语，按下画面左上角的「教学」图示，阅读上面的文字。

这些内容，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已经熟读到几乎能够背诵了。只是不管阅读几次，都有一些无法理解的部分。

每一条我姑且都能够推测背后的原因。例如关于第一条，虽然比他人更好的未来很笼统，不过只要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或是担任班长，就能够累积时间。或许和他人竞争，或是获得类似有限的名额之类的东西也是个重点。

而关于第二条，我不曾向他人泄漏自己持有APP，就算是春乃也一样，所以不清楚从世界上消失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APP明显和其他APP不同，散发出「玩真的」的阴森气息，因此我也无意尝试。

再说，之前我曾为了测试第三条「你无法离开APP」，而将手机留在家中外出，结果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到了我的包包里。我反覆试过好几次类似的情况，但手机，或说是神秘的APP，都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不仅如此，就算手机没电了，也只有这个APP可以操作，或是解除安装以后它会再立刻自动安装，试到最后，我还曾有一次打烂手机，结果手机自己在一瞬间修复成跟新的一样等等，不断发生明显诡异的状况。就因为有教学第三条的内容，我才对这个APP产生如同可信之意的想法。

关于最后的第四条，因为我从来不曾存满时间，所以无从考察起。

即使像这样重新仔细阅读教学，有关快速累积时间的方式等等，我还是只能想到在考试时取得好成绩而已。

我对着APP丢下一句自言自语。

「这次的期末考我也会考到第一名，好歹多送一点时间给我吧。」

我粗鲁地将手机塞进口袋后出门。

我是在大约三年前，国二期末的时候得到神秘APP的。手机突然跳出鲜红血色的横幅标志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安装了有着沙漏图示的神秘APP。

当然一开始我是半信半疑的。充满恶心感的设计，加上单方面强硬订下规则的感觉，实在是超麻烦的，而且我觉得可以改变过去的想法很蠢。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为了APP努力读书，担任班长，尝试了各种比他人更好的未来，不断地多累积一些时间。彷佛就像完全被神秘的APP寄生，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受到操纵。

但是，这样也没关系。如果神秘的APP真的能改变过去的话，我有非改变不可的过去。

那就是三宫春乃受到虐待的过去。

她是我的全部。国中时代，在我孤单一人时，只有她向我伸出手，帮助了我。她握住了沾满鲜血，身为杀人凶手的我的手。

春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好友，也是最重要的人。

——三年前得到APP，现在累积到了一半。继续保持这个速度，还需要三年累积时间。在那之前请再等我一下，春乃。这次由我来帮助你。

隐藏在心中的决心依然很坚定。说什么我都要严守这个秘密，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

到了学校后，我马上往教室走去，来到窗边最前方的自己的座位。也许是时间还早，除了我没有其他学生。我立刻在桌上摊开题目大全，开始为了这次的期末考努力。

这对我来说也是个与平常无异的早晨。接下来会是平凡的课堂，然后回家，睡觉，再度迎接相同的早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反覆。

正当我在专心自习时，过了一会儿，传来熟悉的女同学的声音。

「结衣早安，你今天也好早喔。」

抬头一看，堇站在那里。偏矮的身高，长黑发，加上像小动物般可爱的眼眸。感觉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个这种学生的平凡容貌。当她一脸世界和平地微笑时，手里拿着的浇花器看起来就更显悠哉了。她来学校后，总是会帮阳台的花浇水。

「早安，堇，你也辛苦了。花的状况怎么样？」

「嘿嘿，大家都开得很茂盛喔。」

「是喔，一定是因为你很用心照顾的关系。」

「是、是这样吗？」

听到称赞，她的手指卷着头发害羞了起来。她很容易害羞，即使是这么一点小事也会马上脸红。这样的地方很可爱，给人温和的印象，很好聊天。

只是我现在在读书。我重新握好笔，对话随便做个结尾，视线想要回到题目上。

但是，堇一脸歉意地这么接续道。

「啊，等一下，结衣。可以听我说吗？是关于春乃的事。」

听到这句话，读书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了。我放下笔抬起头，对上了堇的视线。

「她怎么了？」

「那个，昨天啊，她拜托我放学后教她功课，可是我有事所以拒绝了。可以的话，下次你也一起教她，我会觉得心里比较踏实。」

「喔，这件事啊。」

我叹了口气回应一脸难以启齿的堇。当然，我的无奈不是针对堇，而是针对春乃。

「我们自己也是要读书的呀……真是受不了。那就下星期吧。」

「太好了！呵呵，我也来整理各科不懂的地方。」

「咦，你也是要人教的那一个吗？」

耍了小聪明的堇让我忍不住充满疑惑。为了累积神秘APP的时间，我希望尽力排除会妨碍自己读书的事，但看样子却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自己的工作。

「不可以吗？」

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算准了这点，面对这么直接的询问，我能做的反抗也只有再叹一口气而已。

「唉……真是，没办法。」

回答完我站起身。在自习，和堇谈话的同时，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多数同学也到校了。春乃也差不多该到了。

「春乃那边由我来说。你也要先自己好好念过内容喔。」

「嗯，谢谢你，结衣。」

在堇的目送下，我前往春乃的教室。横越聚集在门口的数名同学，走进隔壁班，我迅速地环顾四周。到处是或站着谈笑，或趴在桌上睡觉，或和刚才的我一样盯着题目本的学生，和我们班并无太大差别的景象。

只是我一一确认过那些同学后，并没有找到春乃。

「她请假吗？」

我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打开电源操作画面，开启讯息应用程式。然后，我滑了好几次画面想从对话视窗中找出春乃的名字，却不知为何都找不到。我同样找过朋友栏位，但一样只缺了春乃的名字。

——程式错误？但除了春乃其他人的名字都还在，难道是她换手机了？

正当我充满疑惑时，刚好聚在一起聊天的一群学生中，有一个熟悉的魁梧身躯。

「早安，双叶。可以谈一下吗？」

「噢，吾妻？怎么那么突然？」

正和朋友谈天说笑的他，因为从背后传来我的声音而吓到双肩震动。

「对不起。春乃好像还没来。而且她好像换手机了联络不到她，我很担心。你知道怎么了吗？」

没想到双叶皱起了粗犷的眉头斜歪着头。

「春乃？那是谁啊？」

「……蛤？你在说什么啊？」

双叶状况外般地一脸疑惑，让我忍不住拉高音量。不过他依然困惑地开口。

「不是啊，你才在说什么啊？叫春乃的人是哪一班的？我们班上是没有这个人啦……」

双叶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让我顿时哑口无言。我明白他这个人。他很明显是个好人，对棒球全心全意到可说是愚忠的体育男。换句话说，就是不太会耍嘴皮子或开玩笑的那种人。

不过，我还是很怀疑他，其实从以前我就觉得他有点可疑了。因为真的是太过明显了。只是春乃很迷恋他，我也没听过他奇怪的八卦，所以一直没特别说什么。

可是现在，他开了个比狗屎还不如的玩笑，让我忍不住发火。

「双叶，你惹我生气是想怎样？那种玩笑谁笑得出来啊？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跟你废话。」

我的声音无意识地低沉了下来，眼神蓄满力量。结果四周的同学惊讶地纷纷转过头来，压低了音量。他们似乎是觉得传闻中曾经杀过人的我很可怕。我猜那个传闻大概和国中时一样，是基于我愤怒的情绪太具攻击性而传开来的，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

毕竟知道我真的杀过人这件事的，只有住很远的坏心亲戚，或是春乃而已了。

不过，在这样的我面前，双叶还是满头雾水的样子。

「喂喂，你生什么气啊。你生气起来很可怕的，别闹了。」

他的样子很慌张，不过我终于看清现实。可疑归可疑，但找不出他需要对我开这种玩笑的理由。

而且从远处看着我的同学们，不知为何眼神中写着我很奇怪。该说单纯是他们的认知与我的认知有落差吗？我感觉状况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好像大家真的不认识三宫春乃这个人一样。

「唉……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不安在胸口盘旋，无法停止怒火延烧。于是我用力皱起眉头，再次抬头望向双叶。

然而他还是点点头。

「我就已经这样说了，你是怎么了啊？」

这句话就像透明的长枪一样贯穿了我的胸口，四周同学们的眼神也是如此。他们又惊讶，又像我在说外国语言一样，无法理解的视线如箭矢般飞来，让我无言以对。

——这是怎么回事？

我越来越不明白，只是充满困惑，但是我确实有着不好的预感。本来一直不相信双叶所说的话，但就在我闪过「我不愿相信」这个念头的瞬间，预感就已经渗透进了脑海深处。

我未加思考地转身，留下双叶在原地。为了证明春乃存在这个世上，我抓起放在讲台上的学生名册。这里一定会有春乃的名字。

如果没有的话，实在是太奇怪了。

因为她直到昨天依然确实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国中时曾经帮助过我。因为春乃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所以……

在我翻开学生名册时，受到了全身冻结般的冲击。

名册上，到处都没有记载「三宫春乃」的名字。

经历早上发生的事，时间仍旧不断地流逝，四节课结束后开始午休。但是春乃还是没有来学校，而且没有人追究这件事，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不仅如此，我在下课时到隔壁班一看，直到昨天都还是春乃座位的地方，坐着一个在过去的高中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的学生。

在那之后，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了。明明上完了生物课，眼前的笔记本却还是一片空白，我现在依然处于茫然中。从窗外吹进的夏风送来了青草带着嘲讽的清爽气息，但如今我连为此不耐的心情都没有。

正当我魂不守舍时，生物老师七滨勇气来找我谈话。

「吾妻，你怎么了？你今天上课好像很不专心，很少见。」

他皱成一团的白袍和胡渣让人印象很深刻。虽然常常看到他被学生捉弄，或当成玩偶对待，但该认真的时候还是很认真，教学也简单易懂，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对不起，我早上开始就觉得身体不舒服。」

这么回答后，七滨老师摸着胡渣惊讶说道。

「真难得，你不是从一年级开始就都全勤吗？是不是吃了脏东西？」

他的声音是打从心底担心我，这一定也是他受学生欢迎的原因之一。特地在课堂结束后这样关心学生，真的非常有心。我想起了以前和春乃聊天时，她告诉我有八卦在传他和图书馆的谷津老师之间气氛很好，很多学生都支持他们的事。

于是我突然想到——

或许七滨老师记得春乃。

我怀着一丝希望，抱着会失败的想法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白袍教师。

「老师，你知道三宫春乃这个学生吗？」

我的声音软弱得如命悬一线般。然而七滨老师一个皱眉的动作，就轻易地斩断了那条纤细脆弱的丝线。

「三宫？哪一班的？」

「……隔壁班。」

「隔壁班？隔壁是二班吧？嗯……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带你们这一届，所有学生的名字我应该是都记住了才对。」

喃喃自语的七滨老师苦恼着，像在搜寻自己的记忆般不断低吟。不过他马上就转换表情，重新面向我。

「不管怎么样，你是因为那名姓三宫的学生而烦恼吧？那就好。不是身体不舒服或其他状况的话，至少我比较放心。你总是很成熟自律，老师们对你的评语都很好，不过总觉得你太过用力了，我有一些担心你。但既然你会为了人际关系烦恼，代表你也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呢。」

七滨老师用手上的生物课本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如果你因为那位三宫同学，不，其他的烦恼也没关系，有事想要商量的话，记得随时找人商量喔。若是不嫌弃，我很愿意仔细听你说。虽然我的专业度没有图书馆的谷津老师那么好。」

七滨老师露出白皙牙齿，一脸老好人的笑容，往教职员室走去。

——商量……怎么可能。「没有人记得本来在隔壁班的三宫春乃，而且我早上来学校时发现有个没看过的同学取代了她的位子」，这种话说到一半绝对会被叫去医院检查。

我在心中叹气，用力抓乱了头发。这件事太过不明所以，再这样下去感觉我会出现压力秃。

「结衣？」

正当我闷闷不乐时，忽然听见早上之后就没再听见的堇的声音。

「你还好吗？感觉很没有精神呢。」

「堇……谢谢。不过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下。」

就在我这么说，想着总之现在要冷静下来，先到安静的地方去好了的时候。

——对了，她早上有提到春乃吧？

我想起课堂开始之前，堇来找我商量读书会的事。

我反射性地起身，用力抓住堇的两肩。

「你记得春乃吗？」

「结、结衣？」

突然被人逼近，堇一脸慌张，同时班上的视线都朝这里集中，但我现在才不管这些。

「堇，你记得春乃吗？」

我笔直地看着她轮廓鲜明的可爱眼眸重复问道。只是或许我的样子看起来太魄力逼人，堇开始颤抖。

「我、我记得！」

她紧紧闭上漂亮的双眼皮眼瞳。可是有人记得春乃这件事让我太开心，我接续着询问堇。

「那春乃姓什么？」

「三宫！」

「头发的颜色呢？」

「咖啡色！」

「男朋友呢？」

「双叶同学！」

对于我亢奋的连续提问，堇似乎终于再也受不了，她慌乱地凭着蛮力把我往后推。

「我和春乃昨天才见过面，怎么可能会忘记她！结衣你是怎么了？」

突然的反击让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放开堇的肩头。被推开的胸口处疼痛让我回过神。

「对、对不起，我忍不住。」

但就在这期间，「双叶同学有女朋友吗？」「其他学校的学生？」等疑问就像阵阵的钟声回音一样在教室内回荡。

「你们两个突然是怎么了？」

嘈杂声中走出一名男同学，他只有那头彷佛是睡乱的头发随便抓过一样的自然卷能让人留下印象，是一条同学。结果堇也接着说。

「嗯，就是说呀，突然之间是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记不记得春乃？」

对于堇所说的话，一条同学非常自然地点头。

「真不像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淡然提出疑问的语气让我很在意。

「一条同学，你也记得春乃吗？」

「记得……但怎么了？」

他很坦率地点头。于是我终于能够吐出一早就闷在心里的沉重空气。更准确一点描述，我心中充满了像是安心感的东西。

「结衣？」

堇探询着深深叹了一口气的我。我因为她的声音抬起头，也和她旁边的一条同学对上眼睛。

——总之要向他们说明事情原委。

我们三人围着桌子，我一五一十地和他们说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我们实际到隔壁班一趟，给他们看学生名册，和几个人谈过之后，我也再次确认到春乃真的消失了。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两人也不再怀疑春乃消失的事，堇陷入肉眼可见的混乱中，一条同学则开始沉思。

「为什么春乃会消失呢？」

我们之间只有沉默。专注在交谈中，午休也接近尾声了，但我戳着午餐却完全没动筷子。明明早餐也没吃，却因为太担心春乃的事，所以肚子并不饿。堇也停下用餐的手，显得非常不安。

只有一条同学，像平常一样吃着便当，小声地继续喃喃说道。

「不，应该从为什么只有我们记得的方向思考或许比较好。我们……确实经常和春乃聊天，但如果是以和春乃之间的距离来决定是否记得她的话，那草太不记得她也太奇怪了……总之，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其他记得春乃的人……」

进入这个状态之后，他就很难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了。虽然乍看之下很平凡，但还是有些地方怪怪的，或者说感觉从本质就与一般人不同的一条同学，已经接受了春乃消失的这件事。

而另一方面，我则是乱了方寸。总之能找到除了我以外还记得春乃的人是很好，但这依然不会改变春乃消失了的事实，我只是越来越担心她而已。

春乃是个容易把事往心里吞的人。知道她的过去以后明白这无可厚非，但还是希望她有心事能说出来。如果她愿意和我商量，我一定会尽全力支持她。于是我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气。

我没想到春乃不见，自己竟然会变得这么怯弱。真没用。如果真的是为春乃着想，应该像一条同学一样马上转换情绪，思考目前是什么状况，结果却因为感情用事而完全无法动脑筋。

——说到底，人类消失这种事太不合常理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我思考时，忽然听到那个传闻。

「唉，你知道神秘的APP吗？」

从教室某处传来这句话，是最近经常听到的流言，昨天午休也有人在传。只是就这么一句话，我的脑中迅速冷静下来，出现了灵光一闪。

人会消失。记得APP的教学第二条确实写了同样的内容。

该不会春乃拥有神秘的APP。

然后这件事被某人知道了，所以她才如教学上所写的消失了？

心中涌起的与其说是推测更像是预感。只是一这么想，身体就反射性地颤抖了起来。如果真如APP所写的那样，那么或许春乃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堇一脸担心地看向这样的我。

「你、你还好吗，结衣？脸色很糟糕喔？」

我有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后才回答。

「对不起，我没事。谢谢。」

三年来我一直保守APP的秘密。只是我也认为既然我有，那么其他人应该也会有。

但却没想到，春乃竟然也有，而我的感觉和早上相同。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相信。

不过这种不好的预感反而常常成真，让我黯然神伤。

「……开什么玩笑。」

我在口中咬紧牙根，不让眼前两人察觉我的逞强。然后我脑中浮现她的身影，我世上唯一的好友。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健康的小麦肌，活力充沛的美好笑容。

我一样一样回忆，鼓励着渐形软弱的自己，她一定还在某处，她会回来，我会带她回来。

「你跑去哪了嘛，大笨蛋。」

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回想起与春乃相遇的国中往事。

当时还是孤身一人，认为不会有人愿意理解自己的封闭过往。

她握住了我这双沾满鲜血、杀人凶手的手，这样的过往。

国中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

小学二年级时，我的爸妈被强行闯入的强盗杀害，而我刺杀了那名强盗之后，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因为冲击太大情绪不稳定，被带回亲戚家养育后，有时候会精神错乱突然大吼大叫，或是被恶梦缠身而失控、为了洗掉沾在手上的血的触感而不断洗手洗到皮肤溃烂、一吃到肉就想起尸体而呕吐等等。结果就是每个家庭都讨厌我，因此被好几个家庭当皮球踢来踢去。

最后，我进入远离故乡的国中就读，过着疏远亲戚的生活。那时候我已经不相信他人，关在自己的壳中，身心都被摧残殆尽。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只是平凡地活着，表面装傻地笑着，但却又对老是把想死之类的话轻率挂在嘴边的同学感到厌烦，感到痛恨，简直就像被丢到人群中的狼一样，格格不入地活着。因为这样，和谁相处都不顺利，就算去学校，多数日子也常常是不发一语。

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因为太过排斥他人，眼神太有攻击性，我开始被人谣传搞不好杀过人。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反而刚刚好。之前还会有莫名爱操心的人来找我讲话，或是有人打算欺负被孤立的我等等，这些想要和我牵扯上关系的人，在那个谣言传开后，就不再来找我了。

于是，接下来我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轻松。知道不需要再和那些称我为怪人，自以为正常的超烦蠢蛋们有瓜葛后，我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我才不管未来，我现在就只是无尽渴望着寂静。

事情发生在国二的春天。那是我已经完全被孤立，带着死鱼眼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有一名转学生转到我们班上。

莫名地开朗，老是在笑，是个立刻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笑闹的家伙。我对她的认知就是如此。所以当那名转学生如她友善的个性跑来找我讲话时，我并不惊讶。

「你好，我叫三宫春乃。你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班上其他人马上将她带走，在背后说我坏话。

「不需要和她扯上关系，她不是正常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个危险人物。」

「毕竟听说她杀过人。」

我已经习惯假装没听见了。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断在各个家中听别人说我的坏话了，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去一一反驳，我已经无所谓了。

那是在我这样独自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没有人的夕阳归路，走在一成不变的住宅区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等我一下！」

我隐约知道

那个声音是在叫我。毕竟那是那个转学生的声音，而且四周也没有其他人。

她穿着破烂的运动鞋努力跑过来，追上了我。

「就、就叫你等我了！」

她绕到我面前，我只好停下脚步。

「……有事吗？」

因为很少讲话，我的声音像是已经废退了般低沉，不过那个转学生轻笑着调整气息。

「没有啦，就是，既然你往这边走，我就想干脆一起回家吧。」

她重新正面对我，浮现出直率友善的笑容。

「我们交个朋友吧。重新介绍，我是三宫春乃。你呢？」

活力充沛的双眼让人印象深刻，咖啡色短发露出健康的脖颈。精神焕发得令人炫目。

不过我用手上的书包拍开了她伸出来的手。

「名字你已经知道了吧，毕竟我是个杀人凶手的事很有名。」

我不屑地说完想从她身边走过，但她又绕到我前方挡住了路。看着我的眼睛像太阳一样灿烂，我从她身上感受到恍若无尽的明亮。该说是洋溢着活力，还是说她感觉很懂得如何施展自己的魅力。

「不，我不知道。虽然我的确知道你是谣言中的那个人，但我想要和你交朋友。」

然后她开朗地笑着继续说。

「总觉得呢，第一眼见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对了。很在意你，或者说无法放下你，因为我也有过痛苦经历。」

转学生这句话让我觉得很烦躁。似乎看穿了我的一切，好像很理解我一样，我的胸口中央卷起了漆黑的情绪漩涡。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冲动地用书包砸向她的脸颊。

「你懂什么！」

那是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声音。翻腾的怒火上涌，感觉就要将我的身体燃烧殆尽。我轻蔑地看着被打后捂着脸颊的她。

「别管我！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我推测这下子这个女的也不会再来缠着我了吧，正要迈开步伐时，转学生说话了。

「等一下。」

带有距离感，但又凛然，毫不胆怯的声音。还真是死缠烂打又烦人的对手。

所以我以为会被回殴，或者是被难听地咒骂。对我来说，其他人就是这样的人，事实上，我老是做一些被人报复也无话可说的事，因此有自知之明。

但是，当我回头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明天见。」

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瞪我，只是笑着。抚摸着肿胀发红的脸颊，露出困惑的微笑向我挥手。

但是我无法接受这个反应。

「你傻了吗？」

我丢下恶言恶语，走上回家的路。只是在这期间，脑中一直忘不掉她，那一天，我直到上床睡觉，都一直浮躁不已。

在那之后，她开始频繁地来找我。早上一定会向我打招呼，如果有分组活动她必定要拉我一起，每次我都会不断拒绝她。不过她仍旧不放弃，想要和我成为朋友。

然后，事情发生了。

「啊，早安！」

某个夏日。转学生和平常一样向我打招呼，我也和平常一样，无视她的招呼。而对此感到不快的旁人则做出了和平常不一样的举动。

进到教室，我正要走向自己的座位时，有人伸出了脚。那真的只是非常微小的恶意捉弄，不过我完全上钩了，撞倒了旁边的桌子，重重地摔了一跤。

四周传来惊讶和像是嘲笑的声音。撞到桌子和地板的肩头和腰非常痛，但是那些人的反应让我整个人气血上升，我想要去揍那个伸脚绊倒我的家伙。

只是，我起身后发现四周的空气随即凝滞，原本对我的敌意和嘲讽看起来带着疑惑和焦急。

我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受到我跌倒的牵连，连转学生也跌倒了。大概是因为她和平常一样跟在我后方的关系吧。

而或许是撞到的地方不对，从她的头上流下了几道血痕。

当然，那并不到大出血的程度。与其说是头破血流，更像只是头部的某处皮肤被划破了。

但是看到这幅景象时，我的心脏用力地跳了好几下。感觉呼吸变浅，冒出奇怪的汗水，涌起反胃想吐的恶心感。手脚末梢因氧气不足而抽搐，嘴唇自行颤抖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大脑中心附近开始抽痛。

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开始离不开跌倒在地的她。她躺在地上呻吟着，血从头上流下，样子似乎很痛苦。

这成为导火线，爸妈，尤其是妈妈遭到残杀的场景闪现。闯进我家的强盗或许是嗑了药，精神很错乱。然后他将爸爸打飞打到倒地不起后，将妈妈拉倒在地，抓着她的头不断不断撞击地面，直到妈妈一动也不动，每一次的撞击，鲜血都会四处飞溅，混杂着妈妈哀号与哭泣声的尖叫贯穿了躲在暗处的我全身上下，最后妈妈以血肉模糊的脸凝视着我……

「啊……啊……啊……」

我的嘴巴半张，溢出空虚的语句。即使旁人发现我的样子不对劲，也已经太迟了。

我就这样，失去了理智。

等我恢复意识时，我正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全身到处都是跌倒时无法比拟的瘀青及割伤，至少我知道自己疯狂失控了。但脑袋就像蒙上一层雾一样模糊，因此无法继续思考更多。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这么严重地失去理智了，因为最近几乎不曾与旁人有任何瓜葛，所以我倒是能够平稳地过日子。

话说回来，已经过了多久了呢？周围隔着白色门帘，看不到时钟和外面的景色。我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专注精神在门帘另一侧的寂静。只是实在太过安静，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让我知道保健室老师不在位子上。

只有我一个人在吗？这么想着，我低喃道。

「……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一低头开口，劈哩啪啦，原本在心中的念头滚落而下。

「干脆去死好了。」

嘴巴的开阖自然得令人害怕。字句的每一个音节发音都平顺清晰，没有任何类似抗拒的反应。

因为就是这样啊。我已经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明白了。不论到哪里，都被人轻蔑为不正常、疯子，反正我会继续这样直到死吧，这种无力感穿透我的胸口。总觉得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未来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想要抛下一切。

而且，就算我不和其他人牵扯上关系，也无法逃离过去，过去没有消失，就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又将我推落至恐怖与绝望的深渊。

于是，就连活着都让我迷惘。

就在那时，隔开邻床的门帘突然被用力拉开。

而我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就飞来一句怒吼。

「你在说什么！」

我转过脸，隔壁是头上包着绷带的转学生。平时总是笑着的她，情绪性地显露出怒气。只是或许是不习惯生气，她的眼睛湿润，抓着门帘的手在颤抖。

「……你在啊？」

她没有回答，走到我的床边，抓住我的手。她的动作彷佛在挽留我不让我去任何地方，我的手被她用力握到都痛了。

「我问你，你刚才是认真的吗？不可以这样，不要想着去死。」

我连甩开她的手的力气都没有，移开视线，低头说。

「这和你没关系吧。」

没想到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

「和我没有关系就不能拜托你不要死了吗？」

这句话，彷佛沁入了我的内心。这时候，我终于明白她这个人了。

这个名叫三宫春乃的转学生是个了不得的大好人。是我过往从未遇过的类型，是能够打从心底去爱人的人。

经常笑容满面，很体恤他人，而且能够同理他人。她一定是个纤细的人。碰到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在颤抖，但她不在意，我明白她是拼了命地要向我表明真心。

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我是个死了比较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杀过人。」

我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很自然地坦白。结果就连那个转学生也倒抽了一口气，我趁这机会抽开了被抓住的手。

然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用力地、用力地，淡然地擦拭。

「不管我怎么洗，都洗不掉。不管过了多久都忘不了，一直很痛苦。即使如此，我还是非得活着不可吗？」

我无意责怪她，我也无意再拒绝她了。我已经明白她是个无庸置疑的大好人，不过最根本的是，我对一切已累到无力理会。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很想问她。

「光是活着都让我觉得痛苦了，你还要叫我活着吗？」

我看向她，但她的表情让我闭上嘴。我咬着唇，停下了擦手的动作，因为她的脸让我看到恍惚了。

「为什么你要哭啊？」

她听着我说的话，从双眼落下斗大的泪珠。这是因为她接受了我看破红尘，同理了我悲惨过往的关系吧。和她相处之后，发现她是个很好懂的人。

「对不起。但是，即使知道了这些，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

她吸着鼻子，擦擦眼泪这么说。然后她缓缓脱下制服上衣，让我看她的背后。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从脖子下方开始，横向到两边的上臂及身侧，纵向到腰附近，她的整片后背是被烫伤腐烂的狰狞皮肤，如同向日葵圆盘花心一样的无数斑点，密集地烙印在她身上。

那是太过丑陋，对少女来说太过沉重的伤痕。

「你那是……」

我惊愕地询问后，她重新穿好衣服边回答。

「小时候被爸爸虐待的。每次我不乖，都会被用菸蒂烫背。我会转学来这里，也是因为爸妈离婚，我们搬回妈妈娘家的关系。」

然后她坐在床沿。脸上没有了平常的笑容，只是一脸平静、成熟的表情。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我能承受，总有一天事情一定会解决的。承受的意思不是说不要动、只是一味忍耐喔。而是逃跑、求助，总之努力活下去很重要，我是这么想的。」

从她声音的深处，可以一窥她强韧的温柔。于是，我对她改观了。她不只是单纯的好人，她还是个坚强的人。

「所以，不要再说想死了。我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了痛苦的过去，就更应该要获得幸福，不然不是太奇怪了吗？」

她说的话简直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我感觉到灵魂被那真挚的言语撼动了。

但是，我的手依然冰冷。鲜血黏腻的感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袭来，彷佛随时手握着炸弹的恐惧一直盘踞在我内心的角落。

「奇怪的是我，我不是普通人。反正不会有人愿意握住杀过人的这双手……」

「你是个普通人。」

我不禁抬起头，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饥渴。以往刻意忽视的欲望，或者说我渴求着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的烦躁感被削除了，她的话语中，让我感受到一直以来追求的某种滋润。

接着，这次她轻柔地，像是依偎在身旁似地包覆住我的手。

「因为你会觉得痛苦。如果是打从骨子里的坏人，或是疯子才不会为此烦恼。不过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你还会觉得苦恼，那你就是个普通人。一点也不奇怪。这是你的特色，所以没关系的。」

她的话语渗入了我干渴的五脏六腑。我感觉血液循环变得活络，空气毫无窒碍地沉入肺的底部，身体放松了紧绷的力气，占据全身的凝滞慢慢松开。

当我回神时，我正回握着她的手。

自从春乃消失后已过了一星期。这段期间，我按照一条的提议寻找有没有其他记得春乃的人，但不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大家都忘了她的存在。我也去了春乃家，但一样是个不认识的女孩光明正大地出入她家，春乃的妈妈也一副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情景光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于是我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心情和身体都差到了极点。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以往我为了替春乃累积时间的规律常规作息也变得乱七八糟，短短一周内就迟到两次，甚至还在课堂上打瞌睡。

只是，这也是无可奈何。对我来说春乃就是活着的意义，毕竟我如常地活着，就只是为了累积时间改变她的过去。

「你没事吧，结衣？」

我听到了堇的声音。抬起眼，她就站在前方。从她背着书包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已经放学了。而她身后一步则站着一条。

堇依然以温和的样子继续说道。

「身体不舒服的话，结衣就回家吧？我们会跟谷津老师说明……」

很体贴的一句话。只是我疑惑地偏了偏头。

「谷津老师？」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谷津老师的名字，这么反问后一条回答。

「你没有听刚才老师在课堂上说的话吗？我和你和堇三个人被叫到图书馆的事。」

「啊……抱歉，我漏听了。」

我从位置上起身，拿起挂在课桌旁的书包，转了转头发出咿轧声。也难怪我全身僵硬，我的理智只剩下内心深处的一小撮了。

「走吧。也许是和春乃有关的事。」

我的心情就像紧紧攀附着蜘蛛丝一样。我们三人一走进图书馆，谷津老师就端着放了茶具组的托盘从柜台后方走出来。

「啊，对不起，突然找你们过来。可以在里面的位子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准备。」

谷津老师严重驼背，眼下有着看起来很不健康的黑眼圈。只不过这就是她平常的样子，因此她灵活地忙碌着。现在我不健康的程度足以和她一较高下，如果和她做一样的事，搞不好已经打破了好几个杯子。

不过到底为什么要准备那些东西呢？这才是问题。

按照老师的指示坐定位之后，我开口了。

「感觉会谈很久呢。」

这里是图书馆里最内侧的位置，被书架挡住了因此从外面看不到。坐在我右手边的堇答道。

「要、要谈什么呢？难道是被骂……」

「你有什么头绪吗？」

坐在我左边的一条这么问之后，堇陷入沉思。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样子。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很烫喔要小心。」

正当我们无意义地讨论时，谷津老师马上就出现了。她将倒了绿茶的杯子放在我们三人面前，她则坐在我的正对面。

我没有喝老师端来的茶，而是立刻询问。

「所以，今天为什么找我们来？」

谷津老师苦笑了一下，带着紧张的样子说。

「我有事想问你们……你们知道神秘的APP吗？」

我和左右两人互看了一眼，他们都很自然地点头，我当然也不动声色。

只是心中有一股预感。

——神秘的APP……还真突然。不过为什么谷津老师那么紧张？

那是这一星期以来不断盘旋在我脑中的东西——春乃会不会是因为神秘APP才消失的推测。因为无论我怎么找，都没有任何线索，因此这个想法开始越来越有现实感。

「……不知道，我只从谣言听说过而已。」

我紧盯着谷津老师的脸，我想要尽可能多知道一点有关春乃的情报，我满脸渴望地观察着她。

即使面对我这样的神情，她虽然紧张，仍是浮现出心地善良的柔和笑容。

「不需要说谎。你们都记得三宫同学对吧？」

她接着说的这句话，让我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也吸入了图书馆带着些许尘埃的气味，但我一点也不在意。眼角余光中一条同样沉默不语，安静地看着谷津老师。他是否也感觉到她知道些什么？

只有堇很老实地一脸惊讶开口。

「老师，你记得春乃吗？」

「当然，那么活泼又调皮的孩子，怎么可能马上就忘记。」

对于堇的提问，谷津老师似乎放下心来。看到那个样子我舔了舔嘴唇。

——放心？

就在我充满疑惑时，一条开口了。

「太好了。我们也在寻找有没有其他记得春乃的人。只是……这么说来，为什么只有我们记得她呢？」

对于一条的这番话，谷津老师再次紧张地绷起了脸，吞了一口唾液。总觉得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在思索该怎么说才好。

「关、关于这件事，嗯……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找你们过来。」

她温和地扫视过我们三人的脸，立刻深呼吸，往胸腔里吸饱了气。紧绷的沉默飘在空中，堇似乎也终于感受到谷津老师知道些什么。

我等待着接下来的话，或者说我警戒着比较贴切。当我察觉时，我再次紧张了起来，并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只是，她所坦诚的内容，就像炸弹一样，让我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我们之所以记得三宫同学……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神秘的APP。」

「蛤？」

我忍不住惊讶地发出声。不只是因为被说中了我有神秘的APP，而是「每个人」这一点让我跟不上理解。

——他们两人……也有APP？

我瞬间僵硬了一下，正想要看向他们两人时，右边「砰咚」地椅子翻倒了。

堇飞快地站起身并往后退。她的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却又像拿着危险物品般不停发抖，将手机扔在地上。

「不、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是突然就在里面！」

不断退到墙边，抱着自己的堇实在太过害怕，看到她这个样子，让我回过神来。

「等一下，你冷静一点。」

「但是，但是但是，APP一定要保密，可是现在却被知道了，我、我不就要消失了……」

陷入惊慌的堇有这样的担心我认为很正常，因为APP的教学上就是这么写的。

其之二「拥有APP的事必须绝对保密。如果被他人发现自己持有APP，你就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时候，一条说话了。

「不，我想不需要担心这件事。」

一回头，该说果然吗？他和平常没有两样，非常平静地看着堇。淡然的瞳孔是细致的黑色，脸上浮现出甚至可称得上是了然的表情。

看到他这个样子，堇以抓住浮木的眼神看着他。

「这、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样就会消失的话，那谷津老师自己也会消失。那么，老师应该就不会说这些才对。」

一条的视线确认般地看向了谷津老师，老师僵硬地点了点头。对于沉着的一条，她毫不掩饰地感到惊讶。

「对，就像一条同学说的，所以雪月同学你可以放心。」

看到老师的笑容，堇像是终于放下心，当场跌坐在地。或许是放松了紧绷情绪的关系，她似乎全身没了力气。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扶她，带她回到座位，捡起被她丢在地上的手机。虽然被扔飞在地，但看起来并没有损伤。

我把手机递给堇，同时对她的印象改观。她平常就已经够温吞，非常害羞，且时常迷迷糊糊，但看样子她的个性比想像的还要胆小。尤其是惊慌时似乎会变得很冲动，与她可爱的一面呈现出来的反差让人哑口无言。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重新面对谷津老师。

「那么，APP和春乃消失的事有什么关系？春乃……春乃现在在哪里？她会……回来吧？」

我的语气忍不住强硬得像在质问。只是，事情终于有了进展。只要春乃能趁这个机会回来，我什么都无所谓。

面对我的问题，谷津老师难以启齿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就……」

看了她的表情，我的心瞬间像破了一个大洞，绝望让我忘记了呼吸。相对于这样的我，一条平静地开口。

「既然是因为APP而消失的，或许也可以靠APP救回来，我们先好好把话听完吧，吾妻。」

他瞥了一眼谷津老师。

「除了想问的事，其他大概还有很多我们应该听的事。」

「……我们该听的事？什么意思？」

「就是谷津老师为什么找我们过来的原因。」

一如平常放学后的景色，窗外洒进橘红色的夕阳。旁边就能俯视的操场上棒球社正在练习，可以听见球棒敲击棒球时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常的放学后。春乃消失后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的世界。

但是，只有我们察觉到流逝的时间出现了扭曲。而现在，眼前的老师知道推动这个时间的机关的某些内幕。

「如果春乃真的消失了，老师应该会叫我们不要再找了……或者是不要再探寻下去比较好才对。」

一条这么说完，谷津老师轻轻笑了笑。

「你真敏锐呢，一条同学。你……察觉到了多少？」

被这么一问，一条拿出手机，毫不隐藏地打开自己的神秘APP。上面显示的沙漏几乎没有累积多少时间。

不过他很熟练地操作画面，打开教学。

「我发现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例如我们之所以记得春乃，是因为就像第三条写的，APP中保存了我们的时间，对吧？」

这么一说，我终于察觉了。谷津老师刚才说我们因为拥有神秘的APP，所以才会记得春乃的事。

再回头阅读教学，只属于你的这几个字确实很令人在意。APP之中保存了我们各自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记忆，因此即使春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们也没有忘记她。

「对，就是这样。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正确的认知。」

谷津老师认同，可是我随之又产生新的疑问。用一条说的「上面写的都是真的」的观点重新阅读教学后，出现了矛盾。

「可是谷津老师，第二条写着『拥有APP的事必须绝对保密』……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如果按照字面解读「绝对」这个词的话，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应该坚守拥有APP的这个秘密才对。这样的话，向我们表明自己拥有APP的谷津老师这个行为很不对劲。

老师一脸阴郁地沉默了下来。那是僵硬又凝重的沉默。

「老、老师……你怎么了？难、难道APP的事不保密的话真的会消失吗？」

堇困惑地问道，谷津老师张口正打算回答。

可是就在那之前，一条先开口了。

「与其说是消失……会不会其实是被消除？」

全场一片沉默。我无法细思比我理解更多一步、两步的他所说的话，于是看向谷津老师想要确认。而她紧紧闭上眼，点了点头。

看到她的回应后堇问道。

「被消除是……被什么消除？APP吗？」

面对颤抖的提问，一条仍旧淡然地回答。

「是被人吧？严格来说，我猜大概是被自己以外拥有APP的人。」

然后他指着教学第一条。

「这里写着，必须达成比他人更好的未来，并累积时间，所以和他人竞争，或是获得有限的名额，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时间，这一点总觉得可以理解。但是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做就可以累积更多时间。如果储存在APP里的是自己的时间，那就和其他人没有关系了……所以我猜，储存在APP里的，搞不好是其他人的时间。」

解释到这里之后，我好像开始渐渐有些明白APP的核心了。而且谷津老师也确实没有否定一条，默默地听他说话。

「累积其他人的时间？」

我向跟不上说明的堇回答道。

「累积其他人的时间意思是……例如考试的话，有考上的人，也有没考上的人，这就是前者，嗯……夺走了后者的时间，可以这么说吧？APP用这种方式将从他人身上夺走的时间累积在里面，这就是一条想说的吧？」

我在脑中一边整理，同时仔细思索着他的话向堇说明。

这么做了以后虽然越来越理解一条说的话，但心中最坏的预感也渐渐萌芽。

我想起了APP教学第三条记载的「保存只属于你的时间」这句话。

假设如同一条所说，累积在APP里的时间是他人的时间，那么我以往所做的在考试中得高分来夺取时间的方式，是在夺走他人未来的时间。

但是APP里保存的却是只属于拥有APP的人的时间，如果这是指那个人的过去的话，那么当那个人的过去被夺走时，他会变成怎么样？

于是，我询问谷津老师。

「谷津老师，如果APP拥有者的时间被其他也有APP的人夺走的话，被夺走时间的那方会怎么样？」

也许是这时终于理解了，我听见堇吞了口唾沫的声音。一条大概已经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这个动作只不过是对答案，确认的行为罢了。

在三人的视线注目下，谷津老师回答。

「……会消失。从这个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世界会经过修正，像是要填补那个空缺一样。你们也看到了自从三宫同学消失之后，一名从没见过的学生取代她活着对吧？」

那是我亲眼所见的景象。原本属于春乃的座位，坐着一名不认识的学生，没有任何异样地和其他同学亲密地聊天。春乃的家里也是，一名不认识的女孩融入其中，就像取代了春乃一样。

总觉得烦躁了起来，我不禁握紧了拳头。真的是蠢毙了。然后，我心中某个怀疑也转变成了确定。

「所以，APP的事才必须保密。因为也许会被某个人消除。」

「咦……」

发出哀号的堇小心翼翼地握住自己的手机。而一条直直地看着我。

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我明白。

我继续问道。

「谷津老师，还有其他情况会让人消失吗？」

结果她难以启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坦诚相告。

「没有了，只要时间不被其他APP拥有者夺走，人就不会消失。就像教学上也有写，时间会保存在APP里，所以即使那个人死了，APP也会继续存在。」

「那……果然是这样了。」

我感觉到过去一个星期浑浑噩噩的身体，逐渐涌起了精力。那是愤怒之火。心脏周边盘绕着如同深黑色的憎恨之物。无法压抑的愤怒，让咬紧的牙根蓄满了力量。

也就是说，春乃会消失是因为——

「意思是春乃被某个人给杀了对吧。」

用这个词表明后，我忍不住站起来。一条马上抬头看我。

「吾妻？」

堇和谷津老师都是一脸震惊，但是我才不管这些。明白春乃是被杀死的之后我已经无法保持理智。

——那个男的把春乃……

这是我更深入理解APP之后所得知的事。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

一把抓起书包这么回答后，我睥睨着一条。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碍我。」

然后，我飞奔出了图书馆。

春乃消失后的这一个星期，我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做她才会回来，但其实很简单。

既然是被抢走的，那么抢回来就是了。

第一卷 第四章 双叶草太

幼稚园时我的梦想是大联盟。

国小时我的梦想是职业棒球选手。

国中时我的梦想是登上甲子园。

现在我的梦想是在正式比赛中获胜。

我的梦想，扎扎实实地，一年比一年衰老。

「砰」，俐落的声音响起。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没有夜间照明设备的我们学校里，还会留下来练习的热忱棒球社成员，就只有我和他而已了。

「哇啊，痛死了。你还是一样厉害呢，草太。」

从棒球手套中拿起硬球，和我一样二年级的棒球社成员淳平笑了。肥硕的小腹是他的特征，感觉就是个自甘堕落的家伙。但是对棒球却很真心，常常这样陪我练习投打。

「不过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很暗了，开始看不到球了很危险。」

「嗯啊，那投打练习就到这里。我还要再练一下，你先回去吧。」

我用手背擦拭着从下巴滴下来的汗。看到我这样子后淳平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啊，草太。会不会太勉强自己了？你是先发选手，我明白你想赢的心情，但是……」

支支吾吾的他摇晃着双下巴说着。淳平虽然喜欢棒球，但实力却跟不上，连一军都没有入选。即使如此，他还是常常陪我练习。

可是反过来说，连这样的他都留下来了，其他正规选手竟然没有自主练习。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学校的棒球社，说穿了就是平均水准，不强也不弱，很普通的棒球社团。

马上就要开始的甲子园县级预赛，也是只要赢了两三场就够大肆庆祝了。如果能进前八强就堪称奇迹，不管怎么挣扎都绝对没办法比准决赛更进一步。

国中时做的梦无法实现。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

从国中，不，从国小开始，我就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这个天赋。只有身材够魁梧，跟笨蛋一样不断练习，才终于达到比普通好一点点的程度。在这方面挣扎，也只是白费力气，只显得自己凄惨可怜，老是笼罩在自卑感及徒劳感之中。

可是，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在我心里某处，依然想相信自己是有才华的。

我想成为自己憧憬的球星。

我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个平凡人。

「你明白我的心情？」

我用鼻子哼笑，蔑视着他。

「你懂什么，连一军都选不上的人。」

接着他只是像受了伤一样脸色黯淡下来。

「这……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也……」

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完。接着沉默地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我连目送他的背影离去都没有。

这么做之后，我感到清静地自言自语。

「烦人的家伙终于都消失了。」

这当然是在说淳平，不过也是在说大约一个星期前我杀掉的她。

我以为可以累积APP的时间，所以一年前才在游泳池帮助她，结果却不知为何并没有累积多少时间。不仅如此，她还装熟靠过来，无可奈何之下我和她交往了，可是这么做依然没有累积到时间，而且她是个很吵，只让人觉得厌烦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后背很恶心，让人连想抱的欲望都没有的丑女。

要说她有什么用的话，就只有练习结束后会准备食物给我吃而已。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只想全心全意投入棒球，她还来缠着我，看了非常碍眼。不管我怎么想拉开距离，她都自我解读成我「想要专注在棒球上」，真的是个蠢货。

而就在我极度困扰该怎么甩掉她时，她手上拿着神秘的APP。

所以我杀了她。

神秘的APP中有这么一行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就是说只要利用这点消除她，就能毫不后悔地抛弃她。

隔天上学时，她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记得她的事，一直到这里都按照我的想法进行，我甚至觉得清爽无比。

可是，接着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那就是还有人记得她。

仁、雪月，最糟糕的是吾妻。那天早上在情急之下，我能够和其他同学一样，假装忘了她这个人根本是奇迹。

不过，为什么他们三人还记得那个女的？我得到神秘的APP大约两年了，教学里尽是模糊不清的用语，搞不清楚意思。总之因为「达成比他人更好的未来」这句话，基本上我都表现得像个好人，但这么做是否正确我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APP是真的这件事倒是不会有错。消除了她之后，我再次这么想。

这样的话只要累积时间运用APP，我就还能够挑战。

有了APP的话，我就可以重新诞生在更有钱，可以买齐各种练习装备的家庭，而不是像现在这个连一双钉鞋也不能想买就买的穷人家里了。

有了APP的话，我就可以重新进入全国知名的棒球名门学校，而不是这种弱队学校。

有了APP，我就可以从头开始。

原本已衰老的梦想，甲子园、职业棒球选手、大联盟，都可以不必放弃了。

我还可以去追寻梦想。

就在我抓起金属球棒，想要练习挥棒而举起了球棒的瞬间。

左边膝盖突然一软，让我站都站不住。一瞬间，火烧般的强烈疼痛从后侧贯穿了左大腿，直达骨头的那股剧痛在我脑中翻腾爆发。

「啊，啊啊，好痛！」

我将金属球棒撑在地面当作拐杖，想稳住身体平衡，结果这次是露出空隙的侧腹传来激烈疼痛，我连呼吸都无法，朝地面倒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

我忍住从喉咙深处上涌的血，低头看向身体。右边侧腹和左腿后方深深地插着像是菜刀的东西。

被刺了。我被刺了。我一头雾水抬起头，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浮现在黑暗中的白皙美貌。那不是健康的美，而是病态的憔悴。只是纤瘦的脸颊和手脚，虽然憔悴，但并不虚弱，更像是饥渴而益发清明有神的凶猛姿态。尤其是深黑色的瞳孔闪着尖锐的光芒，彷佛要刺死我般地蔑视着我。

「吾、吾妻……你……为什么？」

操场的角落，在这个时间不会有任何人经过。我总觉得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情感，与其说是人，更像是猛兽或是毒虫。看着我这受伤倒地，无法挣扎的猎物，仔细思索着该如何给予最后一击才好。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杀了春乃吗？」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侧腹和大腿还插着菜刀，但我依旧勉强站起身，吸了口气。不过或许是因为过度惊慌，肺脏和心脏开始不听使唤，空气无法流经喉咙，只能像在口中咀嚼氧气般，浅浅地吸着气。

「你……」

当我开口到一半，她捡起金属球棒，痛殴了我的脸。鼻子痛得像是骨头被打碎了一样，刺痛的冲击不断传到脑门深处。我看到被打飞的门牙越滚越远。我自己也飞了出去，倒地时，刺在身上的菜刀更是加深了疼痛。

「痛、痛死啦！」

全身又痛又热，完全无法思考。死亡的预感确实地朝我逼近，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件事。

「你在春乃消失的那天早上，对我说我生起气来很可怕对吧？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你不记得春乃的话……如果没有春乃这个人的话，你应该不会看过我生气的样子才对。」

说完，她在地上拖着已经凹陷的金属球棒前端，走向被打飞的我。那个样子，很明显不正常，我忽然想起了她「曾经杀过人」的传闻。

「毕竟，如果没有春乃的话，我老早就死了。这个世界，除了春乃以外的人事物，我根本不在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我就只有春乃而已。」

接着她蹲下来，又从书包里抽出菜刀，这次毫不留情地往我的右大腿刺下。

「唔，啊——！！！」

我发出了简直要撕裂喉咙的哀号声。彷佛那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脑袋一片模糊。

这时候，她用痴迷于鲜血的眼神看着我的脸。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她的瞳孔里盘旋着如同无底深渊的杀意，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拖进去。所有的情感及思考都被她的眼神击溃，我的内心只剩下唯一一种微小的情感。

那就是丑陋无比的自尊。

「少啰嗦！」

我靠着臂力，硬是推倒了吾妻。

两腿都被刺穿无法动弹。我要死了。即使知道这一点，我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和以前一样。即使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才华，却还是接受不了这件事。我只是像个傻子一样，追逐着理想。我不想改变。

反正我就是这样——

「你们这些人，全都是笨蛋，都是一群蠢蛋！反正你们都瞧不起我！你们都觉得我在白费力气……老是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可是我……我啊！不是该被埋没在这种地方的人……我和你们这些蠢人不一样！」

牙齿断了，嘴唇也肿了起来，因为情绪太激动所以讲话口齿不清。

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

「我哪知道笨蛋会有什么下场！给我消失，你也给我消失！明明是个怪人，还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竟敢……瞧不起我！」

吼完之后，身体不停地颤抖。我已经错乱到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视线前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在我看见她的眼睛时，忍不住，连呼吸都忘了。

「你这个垃圾里的人渣败类。就是有你这种只想到自己的人存在，才会破坏他人用鲜血、汗水和泪水建立起来的日常。是你们把我们推到了黑暗的深渊。爸爸、妈妈、春乃，大家都是被你们给……」

或许她看见了幻象，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着什么。

可是下一秒，那双明显扭曲的眼睛，盯住了我的全身。

「下地狱吧！」

第一卷 第五章 雪月堇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碍我。」

结衣用像是理智断线一样坏掉的表情这么说，抓着书包离开了图书馆。完全不让我们有机会说话的样子，让我呆愣在当场。

「……她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她离开之后，我轻声说道，然后坐在对面的谷津老师回答：

「……一定不会有事。」

我感觉到这句话含有其他深意。低着头的谷津老师看起来果然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这时候，一条同学起身。

「我去阻止吾妻。我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不可以！」

谷津老师突然大叫，让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就连那个一条同学也有一些惊讶。谷津老师的制止，就是这么地强而有力，犹如真正的尖叫。

「……为什么要阻止我？吾妻大概……」

「对，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就是这样才不可以去。」

谷津老师打断一条同学的话，同时抱着头。原本整齐的刘海参差凌乱，脸色也变得苍白。我无法理解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但我立刻跑向谷津老师。

「老、老师，你还好吗？」

我轻抚着谷津老师的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果然，会变成这样。」

「果然？」

一条同学疑问道。接着谷津老师微睁开眼说。

「……我还没有说，为什么我要和你们坦承我拥有APP对吧。」

她继续说。

「三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像这样有人消失了，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学生们来找我商量，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APP，在彼此讨论后我开始瞭解APP的本质……然后，我们讨论到是谁杀了人。」

谷津老师每一次开口，喉咙似乎都疼痛无比，说话方式看起来很痛苦。但是她依然拼命地想告诉我们。只是谷津老师的手不寻常地颤抖了起来，睁开的瞳孔像是盯着某个远方般虚幻。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虽然不能像结衣或一条同学那样马上理解各种状况，但还是开始隐约明白自己正被拖往多么可怕的地狱之中。

一条同学平静地问道。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谷津老师用着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

「大家都消失了。不，是被消除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留下。他们互相厮杀……然后被某个人给杀了。」

她的话，就像冷风一样吹进了内心深处。我彷佛从骨子里冻僵般，手开始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被卷入这样的事情中？人杀人这种事，可以这么轻易地发生吗？

然后我……一定非得杀了某个人不可吗？

思考后，我立刻摇了摇头。没办法。这种事我做不到。这么一来，我只能被杀了吗？

在不安的我隔壁，保持平静的一条同学感到疑惑。

「……某个人？不只是互相厮杀吗？而且……为什么只有老师你活下来？」

谷津老师咬着下唇回答这个问题。

「某个人只是我的推测。但是仔细一想，大家都是在有人消失后才个别来找我商量。接着，大家开始疑心生暗鬼，彼此厮杀之后，却连最后一个人都消失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消除他人必须夺走对方的时间，所以最后一定会留下一个人才对。因此我认为还有某个我不知道的人存在，杀了所有同学。」

她握紧了双手的拳头。彷佛左右手之中各握着挥之不去的悲伤与愤怒，谷津老师像在责备自己一般，双手捶打着大腿。

「而就像一条同学所说的，之所以只有我活下来……我想是因为只有我没有参与厮杀，一直待在这里旁观的关系。我完全无能为力。大家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很害怕，就只是看着。所以，大概是这样，那名某个人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这时候，谷津老师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中有着强烈的力量，像在请求般看着我们。

「可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旁观也许可以活下来。我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点才找你们过来的。所以，我拜托你们，什么都别再做了。」

很沉痛的一句话。她的脸上有着恐惧，以及类似使命感的东西。很像善良的谷津老师。或许她一直为了只有自己活下来而感到懊悔不已。

这样的谷津老师吸引了我的视线。因为我觉得她和我一样，也是个胆小的人。不能杀人，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这才是普通人。

这么一想，我就好像有了可以信赖的人一样，心情感到轻松了起来。

这时脑海中闪过了没有听到谷津老师说这些话就飞奔出去的结衣。

我终于明白谷津老师留住一条同学的理由了。

结衣一定是要去杀了某个人。

当我明白时，胸口简直就要被撕裂。真的安静旁观就好了吗？可以这样坐视朋友成为杀人凶手吗？只要自己可以获救，这样真的好吗？

于是，我再次看向谷津老师。和我一样胆小的人，现在依然受到后悔与罪恶感折磨。

从今以后，我也会这样活下去吗？

我的嘴巴比思绪还要早一步动了起来。

「那……」

我的下腭「喀喀喀」地抖个不停，嘴巴没办法听指令活动。好可怕，好可怕。我不想死。虽然感觉要陷入恐慌了，但我握着自己的手腕，维系住理性与道德感。

「那、那、那、那就更应该……阻止结衣！」

我似乎又要腿软了。虽然害怕得感觉灵魂就要脱离身体，但是，坐视不管像谷津老师一样地活着，让我觉得更可怕。

我是个平凡，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也不显眼的普通人。所以，没有办法杀人。

只是，想要帮助朋友的想法，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在我鼓起勇气之后，从旁伸过来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嗯，你说得没错，堇。我也这么认为。」

我抬头，一条同学露出了非常浅的微笑。那像是打从心里信赖我一样，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国中时，我帮了他，也受到他的帮助，这让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骄傲。如同那时的感动涌起，让我更加充满了勇气。

有他在，无论什么事我都觉得没问题。

「谷津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但多亏老师，我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

听了一条同学的话，谷津老师的脸皱成了一团。彷佛随时就要哭出来，她想留住我们的心意传达了过来。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人。

没错，真的，很善良，和我一样，懦弱的人。

「……你们，要小心。」

谷津老师只向我们说了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和她道谢之后，一条同学依然抓着我的手，飞奔出了图书馆。

或许是谈了许久的话，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其他人的走廊不断回荡着我和一条同学的脚步声。我用力踏着地板，拼命奔跑着。不这么做似乎就会输给恐惧。感觉只要停下脚步，身体就再也动不了，而我会后悔一辈子。

接着我们抵达鞋柜，迅速换上室外鞋，我问道。

「一条同学，结衣去哪里了呢？」

他以一如既往的淡然表情深思。平常有些虚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一条同学，在这种非常时期比任何人都还要可靠。

「如果她真的是去杀某个人的话，那一定是现在可以下手的对象。吾妻不是笨蛋。如果对方不只一个人，或者是已经离开这里很远了，我想她不会马上跑出去。所以是即使在这个时间也还有少数人留下，并且有机可乘，能够偷袭的对象……」

他开始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

只是，在过了几秒之后，突然有人从大门方向往鞋柜这里跑来。

「呀！」

「哇！」

我和那道人影撞在一起，忍不住尖叫着跌倒在地。不过，对方似乎也跟我一样。

「对、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歉，转往那个方向看，是个肥胖的棒球社成员。感觉有些面熟，我知道他和我们同年级。我记得其他棒球社的成员都叫他淳平。

他脸色大变地朝我抓过来。

「救、救、救、救、救命啊！」

突然被粗鲁地抓住而涌到嘴边的尖叫，因为他的话而吞了下去。仔细一看他的表情，惊慌失措，脸色苍白，可知他非常着急。

「冷静一点，怎么了？」

一条同学从旁插话，安抚着他，他喘着气说道。

「草、草太，草太要被杀了！我刚结束社团活动，正、正要回家！可是听到草太的哀号，就回去看看，结果他、他被人攻击，我、我我、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就！」

他一股脑儿地连珠炮说着，很明显受到了惊吓。而他所说的话让我有不好的预感，全身冰冷了起来。一条同学似乎也一样，他努力不要催促淳平同学，慢慢地问道。

「地点在哪里？还有……攻击草太的人是谁？」

淳平同学马上回答。

「操场，棒球社用来练习的地方，对、对方是吾妻！」

彷佛这句话证实了他的想法一样，一条同学转向我。

「我们走，堇，必须快！」

「嗯、嗯。」

我快速回答后，两人开始跑了起来。然而这段期间，心脏附近充斥着不安与困惑。我没想过结衣的目标会是双叶同学。毕竟双叶同学是春乃的男朋友，而且也不记得春乃了。也就是说，他并没有APP。难道那全都是为了让别人这么想而装出来的演技？

可是，为什么双叶同学要把春乃……

越想疑问越多。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尽全力往前跑了。情况分秒必争，必须快一点。

跑在我前方几步的一条同学直接穿过玄关前的圆环，跑下斜坡，踏入了棒球社作为练习场使用的操场。在漆黑的夜晚笼罩之中，三垒侧的围栏附近感觉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于是一条同学往那里奔去，比我早一步绕到围栏后方。

可是，他在那里停下了脚步。眼神中染上了不像他的惊愕之色。

「这是……」

我来到说不出话的一条同学身边，也往围栏里面一看。那里环绕着绿色的网子，像是投手和打者用来练习的地方。只是脚边的土堆上散落的肉块飘出让人胃部紧缩的恶臭。其他还有被撕裂的棒球制服，以及只在课本上看过的人类器官喷溅得到处都是。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闪着锐利锋芒的深灰色刀具，沾满了鲜血和脂肪，露出明亮光辉。

「哎呀，你们还是来了呢……不过，慢了一步。」

握着凶器的杀人凶手踩着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谁的尸体上，站在前方。

「要是再早一点，就可以看到我切烂这家伙的样子了。」

「呕！」

为了忍住突然出现的反胃，我不禁捂住了嘴巴。映入眼帘的情景实在太过刺激，我感到阵阵晕眩，脑袋一片空白。只要一个分神，感觉随时都会昏倒。

「觉得恶心的话还是吐出来比较舒服喔。不过在你习惯之前我劝你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结衣平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说道，冰冷的眼神令人一阵发寒。一条同学往前一步，像是要帮我挡住那有如猛兽或毒虫的视线。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质问的语气既紧张又僵硬。似乎是被结衣几乎变了一个人，浑身是血的样子给震慑住了。

不过，一条同学还是努力想思考，所以他才会提出问题。结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她手上紧握的菜刀，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熠熠生辉。

这诡异的情景，残虐得让人不忍卒睹，又毛骨悚然，却不知为何移不开视线。得水之鱼，或说是得血之杀人魔，结衣畅快凛然的姿态，强烈地烙印在眼膜上。

「为什么，呢？」

不带感情的声音，就像是失去所有情感的荒野般平坦、淡漠的话语。

她反手握住菜刀，如同枪口一样漆黑充满杀意的视线投向了脚边的尸体。

然后，竭尽全力往下挥动。「噗」，发出了肉被刺穿的声音，接着是骨头碎裂的钝响。仔细一看，那是尸体的脖颈处，被砍断的头颅滚落在地。

原本是圆形的轮廓四处凹陷，撕裂的脸颊及碎裂的头部，看起来是被不断殴打过。然而，那确实是双叶同学的头，我的理解能力终于跟上了现实。

来不及了。结衣已经变成了杀人凶手。

可是，我的悲伤及绝望，却被她的一句话给吓跑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杀人凶手。」

「咦……？」

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在她的阴鸷之前我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双眼干涩发酸。

结衣没有回头，蹲下来继续道。

「我小时候，杀了闯进我家的强盗。他杀了我爸爸和妈妈，所以我杀了他。否则，我一定也会被杀。我只能杀了他。」

呢喃说着的她，背影不停颤抖。她的样子看起来令人心痛，却又像卷成一团的刺猬一样，带有一旦碰触到她，就会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危险。

「……吾妻，你在说什么？」

一条同学谨慎地询问。那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结衣散发出强烈的不好预感，以及压迫感，就像暴风一样席卷而来。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屏住气息，两人一起撑住。

「是呀，听不懂吧。反正你们不会懂的。每个人，每个人都说我是疯子。」

饱含力气的语调转为低吼，结衣抓起了双叶同学的头。右手沾满了喷溅而出的鲜血，被染成了大红色。浮出的血管看起来就像锁链般，将她束缚在斑斑血迹之中。

「这个果然才是我的日常，春乃带给我的环境并不适合我。她好不容易替我擦拭干净的这双手，又被鲜血给弄脏了。已经回不去了。我……我！」

「都是这家伙害的，让我又变回了杀人凶手！不会再有人愿意握起我的手了，春乃已经不在了！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只是平凡地活着，却因为贪得无厌的垃圾而受辱、受伤、受迫害。看到这个样子你们这些普通人却说我们发疯了！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伪道学！你们是要我乖乖受辱、受伤、受迫害吗？笑死人了！像你们这种伪道学只看得到我们坏掉的地方，但却对我们为什么坏掉，为什么受伤这些看不见的黑暗部分装作不存在！所以我和春乃才会咬紧牙根活下来，但是连这些时间都被毫不在意地剥夺了，我们的未来和过去全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自以为是普通人的伪善者，全都下地狱吧！不懂他人痛苦的人渣一辈子在底层挣扎吧！去死！去死！去死！」

结衣不断不断地往下挥动手臂，她每挥一次，已经失去原形的双叶同学头颅就溅出更大的一摊鲜血，她看起来就像沉入血池中一样。

「吾妻……」

一条同学哑然失声。一定就如结衣所说的，我们这些伪善者无法明白那个地狱中的事。光是看着就想吐了，更是不可能去理解。也因此只要我们不曾去到那一侧，尝过相同的痛苦，就连同情之意都无法产生。

因为我现在，就只是一味地觉得她很可怕。

简直就像一头猛兽。完全神智错乱，想要拔除自己的指甲，粉碎自己的拳头般，不断挥动手臂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人类。

我没有办法理解她。

「春乃说过，打从骨子里坏的人或是疯子，才不会为此烦恼。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我还会觉得苦恼，我就是个普通人。所以，疯狂的人不是我，是他。是这个垃圾人渣不好！所以我才杀了他。我……我没有错！」

过度激动的身体不停颤抖着，结衣喘着气抱住全身。然后溢出了呜咽声。即使从旁观看，也可以知道她的感情变得支离破碎。

但是我还是不能动弹。应该至少开口安慰她一句话的，我却张不了口。

不过这时候，一条同学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看向他，他吞了口唾沫，强而有力地注视着结衣。那不是责怪，也不是同情，而是抓着一线希望，想要获得答案的表情。

「那……现在的你，是普通人吗？」

接着一条同学继续说道。

「你说杀了草太的自己没有错，但这是普通人吗？如果真如你转述的春乃说的话……那么现在的你不也是个坏人吗？告诉我。我、我也不是普通人。所以……回答我，吾妻！」

那一点也不像他，是充满了情感的一句话。只有我知道。平常看起来缺乏情绪起伏的他，其实也有感性的一面。我知道被人说疯子、怪人、问题儿童的他，对于普通这个词有多么渴望。

结果结衣再次颤抖，像被电到一样站起来并转身，朝着一条同学逼近，用沾满血的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懂什么！反正你只是悠悠哉哉地活着，从来没有吃过苦对吧！」

她的样子非常凄惨。一半以上的脸溅满了污血，只有眼睛，或许是哭肿了的关系，如同火焰般散发光辉，拥有坚强意志的美貌不复存在，像是打从灵魂在呐喊。

她的前额撞向屏住气息的一条同学大喊道。

「你们说的普通一点也不普通！只是因为人数比较多就摆出了不起的样子，只是轻视少数人的暴力！你们幻想有所谓的普通，却连眼前的事物都不愿正视，只会不断否定和拒绝，然后把我们当成坏人罢了！」

之后结衣用尽力气推倒了一条同学，并睥睨着跌倒在地的一条同学说道。

「我……绝对会救回春乃。不管你们说什么，不管要我做什么，不管用什么手段，我绝对会脱离这种地狱。」

说完后，结衣转身，翻找着就放在旁边板凳上的双叶同学书包，捞出了他的手机。接着，画面自然显示出神秘的APP。

中间有个巨大的沙漏。双叶同学的沙漏里只累积了不到四分之一。而结衣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画面上就自己显示了某个提示讯息。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但是个平常操作APP时没见过的讯息。那是……

「等……！」

等一下，不可以！我想要说这句话。只要按下去了，就覆水难收。然而，结衣已经杀了双叶同学，从更早以前她就是杀人凶手了，事到如今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所以，我的嘴巴没有动。

下一秒，结衣按下提示讯息后，周遭的血和内脏消失，让人想吐的气味也消散。双叶同学的书包、掉在地上的球棒、结衣手中他的手机，一切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她刚才，夺走了双叶同学的时间。

「你等着我，春乃。我马上救你回来。」

这么自言自语完，她全身仪容恢复整洁地转过身。然而，在我看来，结衣身上似乎仍然沾满了飞溅而出的鲜血。

我还记得她是杀人凶手。

「结衣……」

就算我呼唤她，她也只是用着残虐且凶狠的眼神看着我。

「敢妨碍我，我就抢走你们的时间 。」

眨也不眨的眼睛瞪着我，她这么说。因为这句话而动弹不得的我在轻蔑的余威压迫下，移开了视线。结衣快步离去。

结果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言以对，没办法接纳结衣，也没办法理解她。

这时候，隔壁传来轻声问句。

「你还好吗，堇？」

从地上起身的一条同学担心着我。

但是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膝盖一软，当场跌坐在地。

「对不起。」

我简短回应后，忍不住就地呕吐了起来。虽然消失了，但双叶同学尸体的气味、声音，以及景象，都牢牢地攀附在眼底深处、耳道内侧和鼻腔深处挥之不去。结衣究竟忍受了几年这样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

我吐出胃里所有的东西，虽然感觉糟透了我还是不断说着。这句话不是说给一条同学听，而是说给至少我认为是我好友的结衣。

「对不起，我都没有发现。对不起，我没能理解你。」

「堇……」

站在我身旁的一条同学皱起了眉。脸上有着阴影，只有视线追在结衣身后。她的背影已经离得老远，像是被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渐渐消失。

我们已经看不见她了。

无法成为她的支柱。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踏上归途。一条同学送我到家门口，但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我和他，就是受到了如此剧烈的冲击。

然而讽刺的是，时间依旧在前进。就算有某个人的时间消失了，那也只不过是从川流不息的大河水面掬起一瓢水，大河，时间，仍是不为所动地向前流去。

我们就只是浮在河面上的草船。只能被动地受流水推进，即使消失了也不会造成困扰。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郁闷，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隔天，早晨如同以往到来，到学校去，迎来普通的日常。

可是那天早上，「吾妻结衣」四个字从我们教室的学生名册上消失了。

第一卷 断章

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被人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很恶心，所以被揍、被踹。从我懂事开始，父亲就在狱中服刑，母亲因为生活压力而对我施暴，附近的邻居也因为我是罪犯的家人而以鄙视的眼神看我。

可是，这就是所谓普通。疼痛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在这样的环境活下来，我很自然学会深思，取而代之的是让情绪沉淀到内心的深处。无论何时我都表现得波澜不惊，结果就在不知不觉间真的一切都变得波澜不惊。不，或许打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如此平静无波。

一个人活着是如此理所当然。

只要我说觉得寂寞，觉得痛苦，母亲就会歇斯底里，所以我只能闭嘴什么都不说。

我也没有想过要求助。

我一直以为这对活着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可是，看来我成长的环境，一点也不普通。

从某一次起，母亲开始带着不认识的男人回家，开始使用奇怪的药物和针筒，不久后，就连母亲都被抓走了。

所以我被远房亲戚的一对夫妻收养，那是在升小学前不久的事。接着，我被教导了很多常人的普通。

一天吃三餐。家里有电视。家里的墙上不会被喷漆，也不会突然被打破玻璃。不会挨揍。爸妈每天都会回家。

学到这些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之前过的并不是普通的生活。

但是那时候，我开始思考。

如果，我真的出生在这个家庭，那么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是否，也能成为普通人。

还是说，我依然无法是个普通人。

这个疑问一直缠绕在我内心深处。即使到了国中、高中，依然在啃食着我。

有问题的，是环境吗？

或者真的是我本身有问题？

不知道。好想知道。

就在这时，神秘的APP出现了，春乃消失，吾妻杀了草太。

这个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了。吾妻的精神竟然崩坏至此，看到她坏掉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可是对她来说，那个坏掉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她，平常的样貌只是经过修饰的伪装，当我理解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吾妻已经不在了。

有人杀了吾妻。

然后，我想起了吾妻的话。

「像你们这种伪道学只看得到我们坏掉的地方，但却对我们为什么坏掉，为什么受伤这些看不见的黑暗部分装作不存在！」

「春乃说过，打从骨子里坏的人，或是疯子才不会为此烦恼。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我还会觉得苦恼，我就是个普通人。所以，疯狂的人不是我，是他。是这个垃圾人渣不好！所以我才杀了他。我……我没有错！」

「我……绝对会救回春乃。不管你们说什么，不管要我做什么，不管用什么手段，我绝对会脱离这种地狱。」

堇那时候说「对不起，我没能理解你」。

很像人很好又胆小的她，很老实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堇一定无法理解吾妻的。

可是，我却理解了吾妻的想法。

我可以同理她。即使不至于认为她做的是对的，我也不认为她做错了。我不知道草太是基于什么原因杀了春乃，但不管有什么原因，杀了春乃，我觉得就像吾妻所说的，草太是个疯狂的家伙。

所以我认为那么重视春乃的吾妻会杀了草太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当然也是复仇，但应该不只如此而已。因为吾妻夺走了草太的时间，也对我们说「敢妨碍我就抢走你们的时间」。

因为吾妻是想要累积时间救回春乃。

无论她看起来坏得多么彻底，还是会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而献出一切。

所以，我仍旧不认为吾妻是个疯狂的人。

这么想的我，果然是个疯子吧。

第一卷 第六章 雪月堇

长达两个小时的美术课，是在整个校园内自由写生。

班上同学各自分散到校舍或操场等中意的地方，画自己喜欢的风景。个性调皮的同学争先恐后地，像是出闸的野兽般溜到了遥远的地方，其他人则跟在他们之后走出教室。

手上拿着素描本和铅笔。而大家的口袋里都放着……手机。

美术老师很特立独行，很尊重自由，他要我们享受画画，享受创作后，就送我们离开教室。但是，我相信超过半数的学生一定是随便画一画，三不五时玩玩手机，或是和朋友打打闹闹。这是很自然的事。

走在前方的同学开心地闲聊着，跑出去的调皮同学在走廊那边被其他教室正在上课的老师大骂。

大家都很普通。和平常一样。

但是，我们班上到处都没有结衣的踪影。

而大家都带着手机。

搞不好杀了结衣的某个人，就在这里面。

下一个，或许换我会被杀。

「堇。」

当我低头走在人羣后方时，身旁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抬头，一条同学就走在旁边。

他乍看之下也和平常一样。像是睡乱的自然卷，加上平淡静漠的举止。缺乏情绪表现的表情总是看起来很聪明，那双彷佛能够看穿他人所不知事物的细致黑色瞳孔正俯视着我。

「你还好吗？」

他的视线带着些许的担心。不是只有他这么问我。光是今天，班上的同学就都担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而其中，当然也有没见过的学生，是取代结衣的人。

他出声叫我时，老实说我都快吐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我低头回答，一条同学沉默了下来。只不过，他还是继续走在我身旁。穿越走廊时，同学纷纷各自散去，不久后只剩我们两人。他果然是特意要陪在我身边。

然后，我们走上屋顶。推开生锈的逃生门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刺眼的阳光洒了下来。夏日晴空万里的蓝与白强烈闪耀，烙印在眼帘中。

马上就有一片厚厚的云层被风吹了过来，遮住了烈日。接着四周浅灰色的影子和凉爽的风一起降临。风中混杂了青草味，有些呛鼻。

「……你不明白吾妻身上发生的事吧。」

我们走到屋顶角落设置的长椅后，一条同学静静地开口。

四周没有其他人。回头不远处就是围栏，可以俯瞰操场。凝神一看，有几名同学在树荫处。

「……嗯。」

我点头，一条同学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窥视着他的侧脸，还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或是烦恼着什么。

我耐不住再次出现的沉默，这次换我开口。

「结衣是被杀死的吧？」

「是呀。」

我的胸口一阵苦涩。失落感贯穿胸口，像是被刨开了一个大洞。然后不知道是象征痛楚的鲜血，还是象征悲伤的眼泪扑簌簌地满溢出来，我觉得就要溺毙在恐惧之中。

「……会是被谁杀死的？」

我喘着气继续道。

「是怎么……被杀死的？」

人杀人。当然就在这一秒，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有某个人被其他人杀死，这我可以理解。打开电视常常可以看到这类的新闻。

只是，我从没实际看过死亡现场，也没看过杀人现场。不论直接目击到哪一个现场，都极具冲击性，带有灵魂打从深处冷透的恶寒，狂乱的情绪如暴风般袭来，彷佛心中的一切都被摧毁殆尽。

这就是昨晚，或者是今早，再次于某处发生的事，这个事实让我内心完全耗弱。

一想到那么悲惨的事发生在我朋友身上，就全身冻僵。

而且消除结衣就代表对方夺走了时间，那么对方很可能为了夺取时间而打算攻击我和一条同学。

都已经这么疲惫，这么受伤了，却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

我因为恐惧，就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逃离不了。

「不知道。」

一条同学平静地回答。他淡淡地说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但是，接下来我们或许会成为目标，必须先想好对策。」

他很可靠，不仅如此，看起来还离我很遥远。总是不为所动，清晰明快，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好坚强。」

我低下了头。交握在腿上的指尖互相缠绕，就像我的脑海一样，乱成一团、动弹不得，也不想动。不知道从何抽丝剥茧起才好。

不过我这么说完，一条同学沉思了一下后才回答。

「坚强，吗？那么，坚强是什么？」

接着他在我交缠的手指上轻轻覆上手心。

「无法帮助朋友，无法给予理解，为此而受伤的你一定也很坚强。这是我……没有的特质。」

贴在我手上的皮肤温度很高，像是包覆着我一样让人安心。他果然也有心，也留着热血，我感受到他是活着的。

我们一样是人类。

而这一点，结衣，还有杀了结衣的人也相同。

同样是人类，却有如此大的差异。

「一条同学，你怎么看昨晚的结衣？」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了疑问，或许他能够理解我无法理解的事。

因为他也曾有过辛苦的人生。国中听到他的成长背景时，因为太过轰轰烈烈让我一度跟不上。

一条同学深深叹了口气后回答。

「我……不认为她疯了。我可以理解她所说的话，因为吾妻还是一心想着春乃。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这样啊。」

这一瞬间，他果然就像在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虽然手碰着手，但我们之间彷佛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墙，感觉我们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但是这时候，他用力地紧握我的手。

我低下眼，他的手微微地在颤抖。

「我果然，是个怪人。」

话中带着不安。迷惘着，烦恼着，像是自问自答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感染了我。而他的手更进一步传来的热气，诉说了他果然也是人类。

看着这样的他在眼前，原本胸口被刨开的失落空洞中，我感受到了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热潮上涌，满溢着想为了他做点什么的情绪。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和昨天谷津老师告诉我们神秘APP的事，在我想着必须阻止结衣时的情绪类似。

这是名为勇气的，微小冲动。

我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松开了交握的手指，一改刚才的态度。然后回握住一条同学的手。

「你不是怪人……不，就算你是怪人也没关系。」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虽然很稀微，但还是看得见里面有着情感的晃动。就像在黑暗中摇曳的烛火般，真的是非常微小的晃动。

但是，正因如此，我更觉得不能错失在漆黑之中散发光芒的那道烛火。如果他因为悲伤流泪而浇熄了那道火光，那会让我坐立难安。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杀，让我心中涌现的勇气在呢喃。

只有这个机会，只能趁现在说了。

「因为，我喜欢这样的你。」

从国中开始，就已经积在喉中好几年的话语，一字一句的发音比想像中的还要清晰。试着说出口之后，是个舌头回馈与咬字都很舒服的一句话。心脏用力震动，血液快速流动，身体逐渐发烫，但我并不后悔。

「所以，别担心。你是个普通人喔。」

他惊讶得说不出话，眨了好几次眼，彷佛太不真实而垂下眉头看着我。

他和我并不相同。生长在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环境，一直身处在遥远的地方。

但我们还是能够这样牵着手，彼此对视。

光是这样，就带给我想活下去的勇气。虽然恐惧、害怕，但带给我不想输的冲动。

而这时候，我感受到他眼底深处微小的情感之火，变得更强力稳固了。

「谢谢你，堇。」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一条同学的唇边轮廓像是安下心似地柔和起来。

「别担心，嗯，别担心。」

在彷佛确认般复述几次后，他告诉我。

「我一定会，保护你。」

强而有力的声音，像在鼓励我似地敲在心上，阵阵温暖。

「能够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我也会为了你加油。」

光是彼此诉说，心中就被填满了。这让我又开心又充满力量。

「嗯，那……总之我们先画画吧。我会再思考一下对策。」

放开手，拿起画笔的一条同学，话语中别有深意，但我不觉得有到需要询问的程度。

然后我们彼此翻开素描簿，开始各自写生。

铅笔摩擦纸张的清脆俐落声响此起彼落。虽然安静，但和刚才不同，感觉很舒服。将意识专注在铅笔创造出来的纸中世界，是最有效的逃避现实之法。

所以在绘画途中，不知不觉间，我想起了与一条同学相遇时的情况。

同时，一名好友的脸浮现在脑中。

「不知道亚美现在在做什么呢？」

然后一条同学抬起脸。

「七滨同学？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的嘴角自然浮现出微笑。

「我想起和你第一次说话也是在美术课，然后就接着想起亚美了。」

「这样啊……确实是呢。」

回应着我的他目光遥远了起来。视线从操场向上转移到天空。

我跟着他的视线，低声道。

「好怀念喔。」

国中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

我很认真念书，所以成绩还可以。但那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念书，而是因为老师和父母都这样要求所以我才这么做。因此严格来说，比起认真，或许说是顺从更贴切。我很胆小，所以一直都是按照师长说的话成长。

其他还有，像是社团活动，我不擅长运动所以没有参加社团。但在家中也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因此每天的功课就是帮忙做家事以及带家中的狗去散步，总是晚上十点就上床睡觉，假日就和朋友出去玩，或是全家一起去旅行，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是个普通的人。

所以心中某处总是感到无聊。

漫画或小说中，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过着耀眼的青春生活，有时候还会为了拯救世界而战，但我却只能看着而已。因此我偶尔会抱着淡淡的期待，期待天外飞来一笔，让我变得很特别，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

我一直是个旁观者。当然这不单是指我是个漫画或小说的读者，即使是现实世界，我也只是常常看着他人而已。

像是她，七滨亚美。我从小的玩伴，才国中三年级就和成年男子一样高，是好几间外县市的排球名门学校都提供入学优待的超级明星。她不只是排球打得好，虽然有点粗鲁，但这一点让她看起来很帅气，性格也很豪爽，很受其他人欢迎。

不过就算她有这么多机会，每次看到我她还是开朗地举手向我打招呼，偶尔在社团活动休息的日子，也会和我一起玩，是很为朋友着想的人。

所以亚美看起来更加耀眼了。

「你怎么了，堇？」

那是暑假即将到来，第一学期末的午休时间。当我呆呆看着晒成小麦肤色的亚美时，她注意到我，于是走向坐在教室后方座位的我。

像豹一样充满弹性的小腿有着健康的线条。齐平的短发则像狼一样勇猛，每次开口说话就能够窥见的虎牙满是力量。她有着这样些许野性的不羁，但又如同杜宾犬般身材纤细健美，带着英气的脸五官端正。

「找我有事吗？」

「咦？啊，啊啊，没有，没什么事。我只是在发呆。」

这么回答后我挤出笑容。虽然我是盯着她看，但其实并没有特别涵义，只是无意识地看着她在教室里最大的一群人中心聊天。

或者该说不这么做，我就不会直视她了。

因为她就像漫画或小说中会出现的人物一样闪亮，老实说，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她相处。

当然这并不到讨厌的程度。亚美愿意和我这种人成为朋友，也没有做什么坏事，她一直自带光芒，大家都很喜欢她。

倒不如说做了坏事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那是刚进入小学不久后的事。亚美说想要打排球，所以邀我一起去。但是我是运动白痴，因此提不起劲，可是又没办法拒绝别人的邀请，于是我半推半就地开始打起了排球。

结果不出所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身体，在旁人的鼓励下勉强努力了一年，可是却在一次练习时跌倒骨折，于是我就顺势退出了。

那时候亚美非常过意不去地向我道歉。比男生还要爽快的亚美一副快哭的样子，说些像是「对不起勉强你打球」，或是「你很不快乐吧」之类的话。事实上我们加入的俱乐部教练很严格，我常常因为惹他生气而哭，亚美很在意这件事。

之后亚美变得很顾虑我。说白点，她开始保护我。一起走在路上时她一定会走在外侧，帮我提重物；在学校如果要分组或找人一起玩，她都会第一个找我。

对她来说，我是儿时玩伴、朋友、弱小的人、该受保护的存在。

这种对待方式，真的让我有些吃不消。

因为这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太弱了，所以在扯她后腿。

「真的吗？很可疑喔……」

只是亚美似乎没有察觉我对她的想法，她坐在我的桌上，跷起二郎腿。

然后循着我刚才的视线，看向她先前聊天的大群组。不过她的视线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往更前方，聚焦在位于教室窗边座位安静阅读的一名男同学。

「又是一条吗？你的喜好还真特别呢。」

「什么？」

被突然这么一说，我的脸颊热了起来。刚才我的视线延伸处确实是他。他是个有着与其他同学不同气氛的神奇男孩。大家都说他是怪人，但我却被他那样的气氛给吸引，因为一条同学身上也有种特殊的感觉。那和亚美那样自带光芒的特殊完全不同，而是晦暗，像是要把我拖进去似的，带着神秘的东西。那隐藏着阴暗的无机质感，彷佛在如同白色画布的平凡无趣日常中落下一滴黑墨，忍不住吸引了我的目光。

只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是在看他，因此我马上出声抗议。

「才、才不是！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哈哈，别生气嘛，抱歉抱歉。」

她就像清爽的夏日晴空般开朗地笑着。表情没有任何一丝阴霾，打从心底信赖我。

然后她将手放在我的头上。

「加油喔，我支持你。」

无论对谁都常常有肢体接触，人际距离很亲密的亚美直接轻抚着我的头。我们身高差了二十公分以上，而且她还是坐在桌子上，我则是坐在椅子上。完全是一种俯视的角度，被当成幼儿对待。

于是有种不悦的感觉涌上喉头，我嘟起了嘴。

「……你就是老是这么做，才会连女生都向你告白。」

「这、这是因为……」

这次换亚美勉强挤出笑容了。她外在的耀眼光芒虽受男生欢迎，但更加受到女孩子喜爱。以往的情人节也都会收到需要用纸袋装着抱在手上的巧克力数量。这和年级高低无关，亚美受到女孩子欢迎的程度确实是学校里的任何男孩都难以望其项背。

亚美的手离开我的头后，我马上站起来，伸手去拿铅笔盒。下一堂课是美术课，差不多该去美术教室了。

「喂，等等啊，堇，别闹别扭嘛，是我不对。」

亚美立刻收拾自己的课堂工具，追上了我。离开走廊，穿过教学大楼，我们往特殊大楼走去。

「我才没有在闹别扭。」

「才怪，你就是在闹别扭。」

「就说我没有在闹别扭了！」

我气呼呼地回嘴后，从鼻子哼了一声就加快了走路的速度。但和我说的话相反，我还是觉得不太高兴。那是由对一条同学的心意被说破而感到的困窘，以及被亚美当成幼儿对待的烦躁感所组成。里面还夹杂着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的想法，有一种对于她以监护人自居的态度产生反抗之心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样，即使到了美术教室我和她依然无话可说。亚美找了很多机会想要道歉，但我固执地不愿听她说。

结果，我错了。

从这次开始，美术课的课程内容改成两人一组互相帮对方画人物像。平常这种情况总是与亚美一组的我，这时候就找不到对象了。

即使去问其他交情比较好的朋友，大家也都说「我以为你会和亚美一组」。亚美自己不缺同组的对象，她虽然一脸抱歉，仍是和其他人组成了一队。

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我浅薄的想法马上获得报应。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都要和几乎没说过话的人一组了。

这么一想我就更郁闷了，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雪月同学你也还没找到人吗？」

一回头，一条同学站在那里。

「……咦？」

我虽然在意他，可是从来没和他说过话。国一国二时我们不同班，即使到了国三，这一学期我们也没有交集。

「……雪月同学？」

看到全身僵硬的我，一条同学疑惑地开口。沉静的黑色眼瞳就像黑夜里的池水水面，乍看之下眼睛不大，但给人深不见底阴暗的感觉。不过同时，里面又浮现出聪明的光芒，像是摇曳在水面的银色月光，无从掌握，带有朦胧的印象。

他果然有种从本质上就和其他人不同的感觉。

这样的他被人说成是怪胎，在班上有点受到孤立，所以没有人要和他一组吧。我看了看四周，除了我们之外大家都已经组好队了，正准备开始画画。

看到这个样子，我向一条同学点点头。

「啊，呃，嗯，我也……还没找到人。」

「这样啊，那就一起吧。」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各自拿起画笔。但在这段期间，我的内心不断骚动，刚才对亚美的反抗之心早已不知飞到哪去了。

——怎、怎么办……找点话题聊天比较好吧。

正当我烦恼时，一条同学开始盯着我看。为了画人物像这是很自然的举动，但我却觉得很害羞，迅速低下了头。

「……雪月同学，你不抬头我没办法画画。」

「对、对不起。」

虽然道了歉，但害羞就是害羞。为了想办法处理红到耳根的羞色，我试着出力挤压胃部想镇定下来，也试了暂时停止呼吸，但只是让脸更红而已。

一条同学皱起了眉。

「你还好吗？感觉身体不太舒服。」

因为我始终没有正面抬起脸，而是低着头，所以他担心地说。沉静的眼神分析般注视着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我去洗一下脸！」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飞奔出热闹的美术教室，往洗手台跑去。总觉得呼吸微妙地有些困难，彷佛自己不再是自己。像是体内出现了一架引擎，双脚自己动了起来。

然后我用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拍在脸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呼……我要冷静一点。」

夏天的风误入了敞开的走廊窗户，吹在了濡湿的脸颊上，凉爽又舒畅。虽然心中还在悸动，不过我作好「这样就没问题了」的心理准备，脸擦干净后，「很好！」我充满气势地转过身。

「雪月同学？」

可是，一条同学就站在正后方。

「哇啊啊啊！」

因为太过惊讶，我忍不住丢脸地发出尖叫后退。然后腰就撞到身后的洗手台，结果力道太猛，倒向了台面，而且神奇的是，我的背似乎转开了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流水淋湿了制服。

看到这样的我，一条同学仍是如往常一样的淡然表情说道。

「……你还好吗？」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台面中拉起，并递给我手帕。

「谢、谢谢。」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在中意的人面前做出这么失态的举动，丢脸也该有个限度，如果地上有洞我真想钻进去。

我用他给我的手帕擦着身体，正当我脑中一团混乱时，一条同学轻声说。

「……对不起，你果然是不想和我一组吧。」

他的这句话，给我一种又像受到伤害，又像苦恼的感觉。虽然平淡，却又悲伤的不可思议。

这时我终于回过神来，我现在才发现刚才只想到了我自己。

很多同学说他是怪人、问题儿童，事实上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毕竟一条同学不管被人说什么闲话，基本上都很淡然，或者说不在意的样子。

可是这样面对面说话后，就能窥见他的痛苦，虽然真的很细微。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中有罪恶感。被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是没有正眼看他，而且马上逃离教室，看到他的脸之后还吓到跌倒，除了没礼貌之外实在无可形容。

「不、不是，我……」

在我急着想解释时，亚美同时从教室走出来。

「喂，堇，你刚才叫了好大一声……喂，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全身湿透的我大吃一惊，马上向我跑来。但也因为这样我的话被打断，没办法传达给他知道。

「一条，我带堇去换衣服，抱歉，你可以和老师说一声吗？」

「嗯。」

他马上转身，回到了美术教室。他的背影总觉得看起来好渺小，果然是受伤了吧，我的心好痛。

——我搞砸了……

「喂，堇，你还在发什么呆啊。我借你放在社团教室的排球球衣，跟我来。」

虽然亚美不懂我为什么垂头丧气，但她还是牵起我的手。我们直接前往排球社团教室，借她的球衣换穿，她还帮我晾干湿掉的制服。彷佛无论大小事她都一手包办照顾我一样，我对这样的她充满了歉疚。

我果然是个没用的人。当我开始消沉，低头坐在社团教室的长椅上时，亚美问我。

「你竟然带着这么像男生用的手帕喔？」

为了向我确认而转身的亚美，在看到我的样子后音调为之一变。

「喂喂喂，你怎么了吗，堇？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真心替我担心，温柔的一句话。与平常不输给男生的帅气样子之间的反差，让我放下了心。

我还是不太擅长与她相处，但她依然是我的儿时玩伴兼重要的好友。

「其实，一条同学误会我了。」

「误会？」

「后来我和一条同学组成一组，所以吓了一跳……然、然后很害羞。可是那个样子好像被他认为是讨厌他的反应……所以他看起来很伤心。」

在我一句接着一句时，越发对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感到难为情。

然后，默默听我说话的亚美，像是要吹散我的懊悔般，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去道歉不就好了，不需要这么在意。」

「可、可是……」

面对游移不定的我，她很直接地挑明了说。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做错事的人是你，就应该去好好道歉，尤其对方都受伤了更应该道歉。」

然后她很自然地将手放到了我的头上。宽阔的掌心很温暖，轻轻地抚摸着我。

「我也会陪你去，好好整理情绪吧。」

不只是鼓励我，还像是在背后推我一把一样可靠。虽然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但马上甩了甩头，转换情绪。

就像亚美说的，错的人是我，让一条同学感到伤心。那么现在就不是胆小的毛病出来作怪的时候，胸口一带涌起了微小的勇气，身体充满能量。

「嗯，谢谢你，亚美。我会好好道歉。」

结果美术课因为我和亚美早早就离开了教室，所以原本和亚美一组的人改为和一条同学一组，我则和亚美成为一组。根据我听到的说法，亚美好像一直很在意我，于是原本和她一组的同学很贴心地交换了队友。

但是这样就没有意义了。一回到美术教室，我就去找一条同学。

「一、一条同学，可以和你谈一下吗？」

转过头的他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了。平静、淡漠，像无机体的感觉。彷佛在眼前的是一道纯白墙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但我还是必须开口，我这么想着，冲动之下说道：

「刚才对不起，我并不是讨厌一条同学。嗯，那个，我只是吓了一跳，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很丢脸。」

教室里还是一样吵闹。大家尽情地聊着天，美术老师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大家安静。

所以我在丹田蓄满了力量，为了解释清楚，音量得不输给四周的说话声。我也是因为刚刚和亚美的对话才察觉到自己声若蚊蚋的难为情，我就是这么胆小的人，所以才会伤害到他。

我这么想着，结果好像太用力了。

「但是，我、我我、我想和你同一组，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音量不小心比我预期的还要大声，美术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看着这边，连打瞌睡的同学都醒来了。

更严重的是，这股沉默成为了一面镜子，将话语反射了回来。如果只截取我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根本就是超级直球的告白。

我感觉脸立刻红得发烫。站在我旁边的亚美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因此露出惊讶的表情。

好丢脸，全身就像快要融化了。

可是，我依然咬着唇，专注地看着一条同学。只要在这时候撇开脸，事情就和之前没有两样。

他看起来有些讶异，然后回道：

「……这样啊，嗯。」

接着，「我想应该还是要问一下，」于是他冷静地回头，向原本与亚美同一组的女生询问：

「这样可以吗？我觉得对你有点不好意思……」

结果她虽然慌张，还是马上点头了。

于是，美术教室里再次恢复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大部分都是在说我和一条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充满了兴奋之情。

大家这些闲聊，简直就像一把火，围着我剧烈燃烧，我窘迫得几乎快死了。

「你真行呢，堇。」

「闭、闭嘴啦……」

我对着一脸佩服的亚美嘟起了嘴，然后重新准备自己的工具，正面朝向一条同学。

像是睡乱的自然卷，加上深不见底的宁静黑色眼瞳。一旦四目相接就像要被吸进去一样。但我仍努力地好好看着他，一条同学突然间，真的、浅浅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我刚才误会你了。」

很像人类的，有血有肉的说话方式。我没有看过一条同学笑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我就是在这时候意识到的。他也和我一样，是个人类。

「没关系，是我不好……」

我这么回答后，他摇了摇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是我。毕竟我被别人讨厌是稀松平常的事。」

「……咦？」

若无其事的突然坦诚相告留在了我心中。但是他开始专注在画画上，所以我也没有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从缝隙处窥见了一条同学些微的神奇一面，那句带着异样的话语里的意义，就像口香糖一样在我脑海中反覆咀嚼。吞不下去，但又觉得他不希望我吐出来问他。

所以，我一直没能忘记他所说的话。

街道在夕阳照射下燃烧。娇嫩的橘红色波涛，彷佛是太阳这颗巨大恒星掉落在远方群山后方而产生的大浪。所以整条街上看起来就像覆没在朱红色的水中，沉入了水底。尤其是我们的国中位在山坡上，可以一眼望尽市街，看起来就更像街道被淹没了。

这样的话水里的鱼就是人，海藻是建筑物。那么水流一定是风，水花是声音。

这么一想，街道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各种颜色的车子在建筑物之间穿梭，因红绿灯而停止、前进的样子像是在呼吸。

而我们是推动这个巨大生命体的小齿轮。不，我是小齿轮，走在我旁边的亚美也许是更重要的零件。例如，如果我是一个白血球的话，她就是心脏，或是胃这样的器官。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

说自己是坏人的一条同学，活在哪里呢？

「喂，堇，你在发什么呆呀？」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今天是大赛前夕，排球社的练习比较轻松，所以我们一起踏上归途。悠哉地走下平缓山丘的放学路上。右手边有一座大公园，亚美走在旁边是马路的左手侧。和平常一样，可以很自然地保护我的位置。

「嗯，想一点事。」

我蒙混了过去。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条同学的事才好。虽然一条同学的话一直留在脑海中，但问我想要怎么做，我自己也不知道。

「管他的，不过你还真大胆呢，美术课的那件事。社团的大家都知道了。说有人在课堂上当着大家的面告白。」

「什么？」

我忍不住抬头看亚美，她一脸开朗的表情笑着。整个人清爽帅气，和晚霞很相衬。

我还是觉得很害羞，马上哼了声撇开脸。

「我又没有告白。」

于是亚美苦笑着回答。

「这倒是。是说，一条哪里好啊？虽然他也不是个坏人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光是说出吸引自己的对象哪里好就够让人抗拒了，再说，我自己对于被一条同学的哪一点吸引也还不是很清楚。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他独特的气场吧。有一股明显与他人不同的异质感，目光会忍不住追着他跑。可是，似乎只有我这么想，其他人都只觉得一条同学很奇怪。

这时候，我想起来了，拿出收在口袋里的手帕，是一条同学借我的。简单的蓝色设计，看起来是男孩子使用的样式。

他把手帕递给我时，一脸受伤的表情。

然后，从我口中落下了一句话。

「总觉得，不能放着他不管。」

说完，亚美碎念着。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老好人一个。」

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下去的她，直接将话题接续到了日常琐事上。我察觉到她刚才是在选择用词。

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个性认真只是顺从，不是善良只是无法拒绝。对人不是同理而是同情，不做坏事不是因为富有正义感，只是胆小而已。不嫉妒他人，贯彻旁观者原则也是因为对自己没自信的关系。

因为我是个普通的人。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真的是个普通人，而是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够达到和普通人一样。

不管是我多么向往的东西，一旦机会来到我面前，我依然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我之所以是个普通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才是个好人。」

回答完，我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她隔了几秒后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是儿时玩伴，也毫无疑问地是好朋友。我明白就因为我们理解彼此，所以才能保持适当的距离。

亚美不会过度干涉我。而我也不会与亚美拉开太遥远的距离。

她很害怕孤独一人。身为受大家欢迎的人物，被一群对她有特殊期待的人包围时，就会想要有个对自己没有期待的人，作为喘息之地。

而那个人就是我。我既不嫉妒亚美，对她也没有期待，就只是旁观着。当然她有比赛时我会替她加油，但不管赢或输，我都只会和她说声「比赛辛苦了」。

那时候，亚美会露出最自然的笑容。

所以我才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

和她在一起时，我必须保持普通，反过来说，就是我可以继续当个普通人。

而我就是依赖着这一点，软弱的家伙。

这样的我，要和亚美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呢？

能和亚美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呢？

「对了，今天的晚餐听说是猪排咖喱饭。因为是比赛前一天，我妈超有干劲的，但现在还吃猪排咖喱祈求胜利也太老派了。」

这么说的亚美，感觉从肩膀处消了风一样。她很自在，一点也不紧张。

「呵呵，对呀。不过阿姨的咖喱很好吃呢。」

「是这样没错啦，但每次比赛之前都吃一样的我已经腻了。」

「嗯，不然你那份猪排我帮你吃吧。」

「什么，当然不行！是说你要来我家吃吗？」

「咦，你不是为了和平常一样邀我去你家，所以才聊到咖喱的吗？」

「那是……你这种地方真的是很精明唉。」

我们彼此互亏，相视而笑，其中交织着烦躁，以及欢乐。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但也想要和她在一起。人际关系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愿意包容对方自己棘手的部分，想要和对方来往，所以才能变得亲密。

我说：

「这就是我啊。我才不是什么乖孩子。」

然后她苦笑着回答。从天空另一端汹涌而来的夕阳在她柔和的表情上妆点了色彩。

「没错。你啊……」

亚美说到一半时，突然后方传来巨大声响。有一股足以撞碎玻璃的冲击力道，激烈的煞车声，以及连续的喇叭鸣按声。

「咦？」

在我呆愣着回头时，冲破护栏，开上人行道的卡车已经逼近了眼前。

就在被卡车辗过前，我被用力地推到了车道的方向。

接着是金属板凹陷的轰鸣声。

我倒在地上抬起头，那里已经看不见亚美的身影了。

不久后，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美术课，教室依然闹哄哄的。大家继续画着人物像，彼此轻快地闲聊着。

但我总觉得教室里没有光彩。亚美住院了，环顾整个美术教室，失去了吸引视线的明亮焦点。

指尖忽然一阵疼痛，所以我垂下目光。握着画笔的右手手指上贴了好几张OK绷，渗出了些微的血迹。昨天回家的路上，酒驾的卡车冲进人行道时，我被亚美推开，所以受了一点伤。

但是，伤口也就这样而已。

救了我一命的亚美双腿复杂性骨折，甚至被医生宣告也许无法再走路了。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亚美就要参加国中最后一次的排球比赛了，就算到了高中和大学，她也会是备受瞩目的第一线活跃选手。她就是拥有这样的实力，获得这么高的评价，每年还都会以二十岁以下的潜力选手身份加入加强集训。

可是，如果不能走路的话，这些光辉的未来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那时候亚美救了我。也就是说她想要的话，其实可以自己躲开的。

这么一想，我就快被罪恶感压垮了。

因为有我在，亚美才会……

是我害的。

当我想着这些事时，眼前的座位传来声音。

「雪月同学，你还好吗？」

一条同学坐在那里，像是睡乱的自然卷还是一如既往。

「你在想七滨同学的事吧。」

亚美遇到车祸的事，马上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每到下课时间，就有其他班级或学年的学生来到教室，寻找亚美的身影。

而我总觉得大家最后都会看向我然后才离去。他们的眼神冰冷，感觉像在责怪我。

所以，我连一条同学的眼神也不敢直视。我很害怕。我这样的人被亚美救了一命的事实，让我很痛苦。

「……嗯。」

我还是低着头回应，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才说。

「即使只有你平安无事也很值得高兴喔。」

那是顾虑到我的温柔说法，但就是这一点让我痛苦。因为都是我害亚美受了重伤。

「一点也、不值得高兴……都是因为我，亚美才会……」

「……因为你？」

看着眼前的他惊讶的样子，我终于再也握不住笔，停下了画图的手。和前几天不一样，我在吵杂的美术教室里，用着其他人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没用地开口。

「昨天，有一台大卡车冲进了人行道，从后面撞过来。我明明看到了却动弹不得。所以亚美才会拉我，把我推开救了我一命。但是，也因为这样亚美自己没躲开……」

罪恶感太沉重，让我无法承受。所以我好想说出来，只要一开了口，话就一句接着一句停不下来。

「我这种人，就算代替亚美获救了，也不会有任何贡献。」

不知不觉间，眼泪流了下来。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滚烫且止不住。

一条同学开口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

很清晰的一句话。和平常一样淡然且宁静，可是却不知为何锐利地刺进胸口。

我担心他是不是要责怪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后，一条同学专注地看着我。细致的黑色瞳孔很深邃，一旦四目相接就彷佛要被吸进去一般。而且还有一种连我脑海中在想什么都全部被看透了一样的聪慧感。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是七滨同学救了你的话，那么受伤就是七滨同学自己的责任。而你是多亏有了七滨同学因此获救的。我觉得这部分不能搞错了。」

他不让我有插嘴的余地继续淡淡说道。

「而且你并不是代替七滨同学。七滨同学有七滨同学的优点，你有你的优点。我想七滨同学并不是希望你代替她所以才救你的。」

说着这些话的他，表情带着阴影。一条同学就像割着自己的肉身说出口般，是撼动人心的声音。

再说得更仔细一点，那不是他平常沉静的语气，而是发音中带着些许类似人体体温的东西，彷佛不知道从哪里撷取一段过来使用一般，留有一点也不像他的余韵。

感觉从中可以看见少许他的人生背景。

正因为如此，一条同学说出来的话很自然地渗入心中。

「那……为什么亚美要救我……」

不过一条同学平顺地答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他继续说。

「因为，你是最瞭解七滨同学的人对吧。」

亚美入住的医院是市内占地最广的地方。距离学校也很远，所以即使放学后我立刻飞奔出校门，抵达医院时也已经是傍晚了。

不过大厅还有不少人，虽然大家都在谈话，却不可思议地有种安静的感觉。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每天都按照爸妈的指示健康生活的我，和医院相当无缘，因此有些紧张。

但是，我并没有却步。在柜台完成探病手续后，就往对方告诉我的病房前进。

这是自从白天美术课和一条同学谈完后我在思考的事。

亚美为什么要救我？答案马上就出来了，因为亚美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想就算当时旁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亚美也会反射性地救助那个人。

她真的是个大好人，个性很帅气。

「亚美？」

打开病房的门后，发现没有开灯。不过还是能在昏暗中环顾整个空间，一窥狭小的个人病房。

今天还是住院第一天，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单调的房内只是充满了药物的臭味。

然后，亚美就躺在这样的病房里。

打着石膏的双腿稍微吊高，床头直立起来。交叉在腹部的双手也包着敷巾和绷带，头上则罩着网状绷带。

似乎很痛，又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但是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慢慢地看向我这边。

眼神交会时，她停住了呼吸，扯开笑容。

「是堇啊。抱歉，我没注意到。我爸和我妈刚好回家拿东西了，所以我在发呆。」

听她的说话方式，我心想果然是这样。亚美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和平常一样。但是眼睛下方有着哭肿的痕迹，更明显的是声音在发抖，感觉就像快被什么东西给压垮了。

那么，那个什么东西会是什么？是失去光明前程的绝望吗？还是遍及全身的重伤？又或者是压在自己肩上的期待？

一定是以上的这些东西，让她原本如此坚强的心，确实出现了裂缝。

「……不会啦，没关系。」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病床边，坐在铁椅上。只有从窗外渐渐延伸进来的路灯洒满了室内，发出淡淡的光芒。

「学校怎么样？大家有说什么吗？」

「大家都很担心你，还商量着下次要一起来探病。」

「这样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脆弱的话语。但是她依旧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

「社团的人……马上就要比赛了说。」

人很好，个性帅气，时时挂心着他人。但这不代表亚美没有自己的意志。她只是，能够压下自己的意志去为他人着想。

她其实，是个逞强的人。

「亚美，谢谢你。」

说出口后，她低着头摇了摇。

「不需要道谢啦，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当然要放在心上。」

在我的心中，微小的冲动在伺机而动，那是长住在我心里的胆小鬼。每当我想鼓起勇气，他总是将我那少得可怜的坚强吃掉，每天越来越胖，是个讨厌的家伙。

但只有这次，我不能输给那个胆小鬼。我很不安，感觉一旦在这里退缩了就会后悔。胆小的我，不是用勇气战胜胆小鬼，而是想用不安来战胜。

「一直以来都是我单方面受到你帮助，老实说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但是我喜欢你的心更胜那种感觉。这次我想要成为你的助力，我想要……陪在你身边。」

我既不嫉妒她，对她也没有期待。不论她比赛是赢是输，我都只会说声「比赛辛苦了」。

总觉得，我不想说「加油」。因为亚美一直在努力。像是为了他人而敦促自己要贴心，更重要的是排球，她是倾尽了所有的自己。相反地，我逃离了排球，只是一直在旁看着她。

反正我这种人不配站在亚美身边。就算她在我身边，那也只是她好心地配合我缩短步伐。

那么，现在她不能走路了，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一起加油吧，亚美。我会加倍回报你以前帮助我的份，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头。

她果然，哭过了。

结衣消失的那天放学后，我和一条同学前去找谷津老师。

「是吗，吾妻同学她……」

图书馆没有其他人。谷津老师像是胸口被东西哽住般地说。脸色糟糕得彷佛随时要昏倒，如果不把手撑在柜台桌上，感觉就要跌坐在地。而她另一只手紧握在胸前，拳头内侧像是隐藏着懊悔与悲伤。

一条同学平静地看着这样的谷津老师。他没有任何停顿地解释昨天放学后，我们离开图书馆以后到今早结衣消失的经过，总觉得他看起来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要聚焦在该做的事情般，他用力地握着我的手。

「对，而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了。春乃消失后，我们曾在学校内到处向人打听春乃的事，所以我想我们拥有APP的事已经曝光了。」

尘埃在照射进来的夕阳中飞舞。在整个图书馆内特有的纸张与墨水干燥的气味中，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如同一条同学所说的，一开始谷津老师会找我们过来，也是因为我们太显眼的大动作，所以她才得知我们拥有APP。

谷津老师痛苦地闭上眼睛和嘴唇。显然她不想接受这个现实，但却又明显是个肯定的沉默。

「那个人可以在昨晚到今早之间杀了吾妻，一定也是因为他某种程度地监视着我们。杀了吾妻的人并不知道杀了春乃的人是谁，如果随便行动反而有暴露自己存在的危险，所以搞不好他一直在观察状况。而吾妻杀了草太，也就是杀了春乃的人，所以他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一条同学说出他的推测后，谷津老师缓缓睁开眼。眼下有着严重的黑眼圈。也许她昨晚没有睡。

「那你打算怎么做？已经想到了这些，也知道自己成为目标……」

一条同学举起握着的我的手。

「我们要保护自己。基本上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我想可以减少被偷袭的危险性。」

于是谷津老师看向我，她的眼睛让我吞了口唾沫。谷津老师之所以甘冒危险也要告诉我们APP的事，就是为了不让我们被卷入利用APP互相残杀。

但是，那时候已经太迟了。或者该说，那成为一个契机，让事情一件一件地连锁发生。

「雪月同学……」

「我也赞同一条同学所说的。」

谷津老师咬着唇，所以我摇了摇头继续说。

「这不是老师的错，而是多亏有了老师，我们才能察觉到自己有危险。否则……也许我们已经不明不白地被杀死了。所以，请你不要责备自己。」

然后我回握了一条同学的手。虽然手在颤抖，内心却有着勇气。

我曾经很普通，但现在已经不普通了。我不能再只是普普通通了。自从国中亚美发生车祸之后，我的脑海一角就不停这么思考着。

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到，而是什么都不愿去做的卑鄙小人。老是接受别人的帮助，然后只是旁观着他人，所以昨晚才会当着结衣的面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但这样是不行的。今天，我亲身切实感受到死亡的温度后，终于向一条同学坦诚以对，而他也愿意保护我。谷津老师也是，消耗着自己的身心在为我们担心。

这样的话，我也应该要保护他们两人。

我已经受够了只是单方面受他人帮助。

「我、我们，不会有事的，所以请放心。反而是老师如果有个万一，我们绝对会救你……一起加油吧。」

无法停止颤抖。我还是很害怕，但是我握着一条同学的手，扼杀了懦弱的自己。

然后，谷津老师看着我们，只说了一句「对不起」道歉。

接着我和一条同学离开图书馆，走在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经低垂，街上满溢着橘红色。我们肩并肩，尽量走人多的道路。经过身边的人看起来都像杀人魔，但每一次，我都依靠一条同学的手度过。我绷紧了神经，让自己在放学途中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不幸都能够应付。

我回想起的，还是和亚美那一次的放学时刻。在那之后，亚美努力复健，现在恢复到了能在辅助之下走路。就算被宣告或许无法再走路她也没有放弃。上星期放学后，我也以「已经有事了」拒绝了春乃的要求，去协助亚美，而亚美即使大汗淋漓也持续挑战。

我从中学到，失去过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但这不是放弃一切的借口。一定还有自己可以做的事。

「一定要活下去。」

我抬头看他。

「然后也要救回结衣和春乃。双叶同学也是，我想他其实在烦恼着些什么。不知道的话，就要去弄清楚。所以，必须救回大家。」

然后他低头看我。漆黑的眼瞳依然沉静，但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只是这样和以往的他看起来不同，总觉得有种异样感。

一条同学确实在某些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他的本性老实，有着他独特的善良，那股温暖从不曾崩坏。

但是现在他的眼中，某处带着些许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热气。

「嗯。你真的很善良呢。」

接着他以乍看之下和过往相同地平静继续说道。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会救你。」

第一卷 第七章 睦月忠一

昏暗的房里，充满了酸腐味。

是不流通的空气。从早到晚紧闭的窗帘内侧染了污渍发黄。约四坪大小的房间乱成一团，四处都是垃圾。

房间角落的垃圾袋塞满未冲洗过的便当盒，堆成一座山，旁边地板则有从被捏扁的啤酒罐中滴落的液体。脱下后乱丢的衣服每一件都皱成梅干菜，发霉了的抹布也随意乱扔。

其他还有断掉的衣架、扇叶出现裂痕的电风扇，以及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报纸、沾了血的卫生纸。

最后，是房屋正中间长年不收的硬薄被，和躺在上面的裸女尸体。

真的是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垃圾。

「做得太过火了呢。」

视线看向俯趴着不动的女性尸体。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绑住，瘀青肿起还渗出血迹是因为，她曾如此用力挣扎。可惜，她只不过是个高二的女生。只要趁她一个人夜归时偷袭，并绑住她，就不可能再逃跑了。

我抓起她沾了体液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对上了她失去焦点的眼睛。

「要是乖乖听话我还会好好对你，谁叫你要大吵大闹，害我下手失去了分寸。」

我一放手，她的尸体就无力地埋入被褥中。我翻找她的书包，捞出目标手机。

然后待机画面自动出现了血红色的横幅标志。我一按，就显示出神秘APP的画面。

漆黑如干燥树皮的背景上，下方有注意事项，左上则是教学图示。中间显示的巨大图案是装了红色沙粒的沙漏。看来已经累积了约六成满的时间。

「哦～累积了满多的嘛，不愧是优等生……不，她也才刚从别人那里抢过来而已。」

我按下沙漏，出现了简单的提示讯息。

要安装吾妻结衣的时间吗？

画面出现散发微光的蓝色「是」和「否」文字。我毫不犹豫地按下「是」，瞬间，手中的手机消失了。

一回头，被褥上的女性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我发现从紧闭的窗帘缝隙中透进了晨光。

我转了转脖子，声音随着呵欠溢出。

「雪月，感觉很听话……一条则很碍事……等等，不对喔？」

我稍微拉开窗帘，沐浴在阳光下。真是舒爽的早晨。

我自然地浮现出笑容。

「我记得雪月那家伙喜欢一条。」

杀了吾妻后过了三天的放学时刻，我在紧闭的双唇内侧，缓缓地舔舐着牙龈。

一阵游泳池独特的氯气味道，今天是上周体育课的补课。两只手指就数得完的学生有气无力地拨着水，在二十五公尺的水道一边游，一边踩着池底好几次。

——给我游快一点。

我感到极度焦躁，毕竟我已经饿了。这不是指肚子饿，而是想要侵犯年轻女孩、任凭我玩弄的原始情欲，以及单纯想要凌虐某个生命的虐待狂式的饥渴。杀了吾妻之后三天，我虽然瞄准了一条和雪月，但他们片刻不离，另外，还常常身处人多的地方，让我无法下手。尤其是他们似乎每天都换不同的路回家，我想跟也马上就跟丢了。

所以，我的邪恶欲望每天都在累积。自从获得APP之后，偶尔会有这种欺凌某个人的好机会，而每一次，我总感觉阴险的脂肪越来越肥厚。不过我从没想过要阻止。

毕竟只要有了神秘的APP，不管犯下多么邪恶的罪状，都可以抹消一切。

之前我也杀过了很多人。拥有APP的人当然是我的目标，只要杀几个那样的人累积时间，就可以拐走我看中的女人，尽情玩弄之后，利用时间消除那个女人曾经存在的过去。

总之，我尽情虐杀，尽情破坏。

感觉这世界就像成了天堂。不管是杀人还是其他事都被允许去做，失去理性的枷锁，活得像头猛兽一样实在太爽了。从小我就察觉到自己有施虐的癖好，可是却只能不断对虫或猫狗之类的动物下手来发泄，以避免对人动手。不过，现在这样的刺激已经满足不了我了。

我无法压抑地渴望杀人，渴望侵犯他人。我想要破坏一切。

所以，我无法原谅那些不断逃跑，不露出一点空隙的可恨家伙。

现在正是绝佳的良机。需要补课的学生人数本来就少，上周忘了带泳衣的两人也乖乖地参加了补课。虽然看起来警戒心很重，但他们应该没发现我就是杀了吾妻的凶手。毕竟又没有留下证据，他们并没有特别小心我的样子。

只是有一点，自从上周杀了吾妻之后，不知为何他们对APP的理解程度似乎增加了，这让我很在意，大概是用他们不怎么聪明的小脑袋讨论过了吧。所以才会采取「两人不分开行动」、「要待在人多的地方」的策略。

因此，说什么我都要在这堂课杀了他们。这里学生人数少，穿着泳衣的话也很难藏有凶器之类的东西，这是绝佳的机会。我已经连续饿了三天，计画也万无一失。

——首先从一条开始。他的头脑虽然聪明，但并不明白什么是恶意，是个老实人。只要找个借口就能让他留下来，到那时就算他醒悟了也来不及了，只穿着一条泳裤很容易就能制伏他。剩下雪月一个人，她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在唇内缓缓爬过牙龈的舌头，这次从右往左反方向移动。虎视眈眈的猛兽本性已经上升到了喉头。唾液彷佛要流出口中，脊椎中心的附近阵阵发麻。光是想像身体就要兴奋得颤抖。

——然后把一条当作人质，让雪月乖乖听话。她一定会顺从，毕竟她喜欢一条，个性又胆小，还是个好人。接着我要尽情蹂躏她，最后在她面前杀了一条。那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时间的话，加上从吾妻那里夺来的已经累积了近九成。这也是让我焦急的原因。即使一条和雪月没有累积多少时间，但只要两人的份加起来，应该可以补满剩下的一成。这么一来天堂又到了。我又可以随心所欲侵犯某人，然后再杀了她。

啊啊，好想快点杀人。我无法忍下去了。

我这么想着等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那个时刻到来了。

「好，那补课就到这里结束。你们可以下课了。」

我向刚从泳池上岸的几名学生这么说，他们就各自转身前去冲澡。当然一条和雪月也在离开的人群中，小心地并排走在一起。

然后，我出声叫唤。

「啊，等等，一条。你把用具整理一下。」

然后他停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

「整理用具吗？」

「对，你把浮板收起来，有脏的就洗一洗。」

我指着散落在游泳池边的浮板这么说。虽然补课的人不多，我为了这个计画，还是准备了很多的浮板，然后事先随意弄脏。一个人整理应该要花很多时间。

「那、那我也来帮忙。」

和一条一起停下脚步的雪月说道。不过，我摇了摇头。

「不用，有一条就够了。」

「可是……」

我对明明在发抖却还是不死心的雪月感到厌烦。该说是天真所以愚蠢吗？她的脸上清高地带着一股正气，虽然胆小却给人有如正义感的感觉。我知道愚蠢的好人是最麻烦的，可是没有想过她竟然打算反驳我。

当我吸了口气想斥喝时，一条却开口了。

「没关系，堇。你在那里等我吧。」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他还是一样冷静得让人觉得很恶心。但这正合我意。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一条也是个好人。他是出于想要保护雪月的这种让人鸡皮疙瘩的动机才说的吧。

雪月即使担心，还是跟着其他学生一起去冲澡了，目送她离开的一条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浮板。我没有马上动作。我会耐心等到其他的学生冲完澡，在游泳池附设的水泥更衣室换好衣服离开的时候。

一人、两人、三人。我数着离开的学生人数，时钟的指针分分秒秒不断地前进。游泳池位于校园角落，本来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只要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要杀一条就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刑场了。

然后最后一人。确认雪月再三回头依然走出去之后，我终于开口，伸出了原本舔着牙龈的舌头。之前一直困在狭小空间的舌尖湿滑地舔舐着嘴唇，现在就是解开枷锁的瞬间。

我逼近收着浮板的一条身后，大幅抬起右脚，用尽全力将小腿往他侧腹踢过去。

「哈、哈、哈哈哈！」

那瞬间，涌出一股愉悦感。流遍全身的血液高涨，血管彷佛就要胀裂。我兴奋得身体几乎要被撕裂。自然地握起拳头，迅速跨坐在没有发出丝毫哀鸣就被踢飞的一条身上，不断殴打他的脸。

发出了肌肉和骨骼互相撞击的声音。肌肤破裂，鲜血滴落，断掉的牙齿滚落在游泳池边。一条大概是连抵抗都没办法，他毫无挣扎，只是承受着暴力。这让我很不爽，于是更用力地连连挥拳。

「怎么啦，一条，愤怒啊，尖叫啊，让我看看你吐血抓狂的样子！吾妻可是不断地扭动给我看呢！」

我已经连续三天只能看着就在眼前的乐趣，所以完全不打算克制。我这个人的兽性大发，彷佛所有体毛一根不漏地都竖了起来。背后浮起鸡皮疙瘩，光是呼吸就有一种快感。现在这个瞬间爽到最高点，好像有种半梦半醒，微醺的非现实飘浮感在翻搅着我。

过去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社会这道抑制力，现在全都可以忘掉。我可以解放这股暴力冲动。我一直无法满足。一直在忍耐。我想起了第一次杀人时，不断回荡的尖叫与鲜血滋润了我的身体。而现在，我最渴望的就是那个，我要一条发出哀鸣。

「给我求饶啊！」

不知道揍了多久，不知不觉间我气喘如牛，黄昏的彩霞越发浓重。感觉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因为太过兴奋，全身的毛孔大开，流出大量汗水。

然后我低头看一条，他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搞什么，真无聊……难道我失手杀了他？」

我将手贴在他胸前，还可以感受到心脏在跳动。我已经决定要在雪月面前杀了一条，还以为又像吾妻那时候一样下手太重不小心杀了他。

只要还活着就好，我踢翻他然后站起来。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昏过去了，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没有捆绑他，转身走向男子更衣室。

之后只要拿走一条的手机，叫出雪月就结束了。不，现在才是无上幸福的开始。我可以凌虐他们两人，最后还可以累积时间，然后去杀了其他人。

「好啦，他的东西在哪里呢？」

微弱的夕阳从雾面玻璃透进更衣室。水泥地板上铺设的木板湿答答的，我踏着木板往里面走。接着一一确认过置物柜，直到最内侧处，在架子上方的角落，不醒目地放着随身物品。

真是个小心的家伙。不过我不再焦躁了，那徒劳无功的努力让我觉得可笑，我抓下一条的书包，翻着里面寻找手机。就算他把手机藏在某处，因为APP不会远离持有者，所以一定就在附近。

不过，就在我这么想时——

突然从背后被泼了大量的某种液体。

「什么东西！」

泼在身上的液体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某种散发出恶臭深入鼻腔的东西。那东西流进眼睛，让我看不清周遭。我不顾一切地暴怒起来，可是无论我的手怎么四处挥动，都没有打中任何东西，只是这个奇怪的液体不断朝我泼来。

「该死！」

我胡乱地擦着脸，视线终于模糊地稍微恢复。

一条就站在那里。

「蛤？你这家伙，怎么会……」

他应该已经昏倒了才对。我那样对他拳打脚踢后，他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可是一条虽然外表看起来到处是瘀青及出血，却还是和平常一样淡淡地回答。

「我只是假装昏倒罢了。小时候我常常被揍，所以已经习惯了。」

一条的眼睛有着异样的阴沉。光线只有从一路铺设到接近天花板处的雾面玻璃透进来的橘红色，明明身处在水泥墙壁及金属置物柜等冰冷装潢的更衣室内，他的眼神却比任何东西还要缺乏温度。

那不是冷，也不是热。细致的黑色瞳孔就像有个被世界刺穿的洞一样，那是彷佛所有一切随时会被吸进去压扁般的虚无缥缈，像是深渊的眼睛。他毫不在意浮肿的脸颊、被打断的鼻子，和从被划伤的额头留下的血，与其说他是个受伤的人类，更像是被撕扯破碎的玩偶，躺在垃圾堆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里。

他不是有生命的生物，我的直觉这么想。我这个人以社会一般标准而言就是个普通人，自知有着超出人类这个框架的嗜好和个性，可是一条感觉又是不同的东西。我虽然认为自己就像头野兽一样，但我觉得自己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切身感受到活着这件事，所以无法理解呈现出和我截然不同存在感的一条。

因此我转身面对他，一步也动不了。在一条散发出的杀意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我终于看到一条手上握着的东西。

「你，那是……」

瓶口附近流下无色透明液体的红色塑胶桶。是煤油。散发出强烈气味，让人鼻子都要扭曲的那个东西，混合了从窗户照进来的橘红色夕阳，正闪闪发光。从一条的脚尖前方附近，往我的方向流满了整片地板。

然后一条伸手进旁边的置物柜，抓出某个东西。

那是打火机。

「我和堇知道自己成为了杀死吾妻的人的目标。不过问题在于对方是谁，以及『对方有几个人』。就像我和堇合作一样，对方也很可能不只一人。不管怎么样，如果要攻击我们，就必须等我们各自分散，或是只剩我们两人，或是处在类似情况时才会下手。例如像今天这种补课的时候。我和堇都不是以体力取胜的人，如果对方人高马大，或是不只一人时，要袭击我们就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比起普通的凶器，这种东西会更容易相抗衡。」

一句接着一句毫无停顿的一条没有任何迟疑。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照着设计不断地动着一样，连正在和他对话的感觉都没有。

这让我感到极度不舒服。

「蛤？所以是怎样？你明知自己会被袭击……」

被泼了一身的煤油，眼前还站着手中有打火机的家伙。就像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一样，什么时候被杀都不奇怪的状况。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直到刚才我都还是杀人的那一方，不，我一直都是杀人的一方。以往都是我在伤害、破坏着什么，看不顺眼的东西或敢反抗我的人，全都被我用暴力制伏。我是绝对的强者，是猎食者。

这样的我，竟然会被这种恶心的家伙杀掉，不可能。

于是我的体内积满了愤怒及怨恨，可是一条一副丝毫不在意我的怒火的样子说。

「既然有一天会被袭击，那就要在能够反击的时候反击回去。毕竟我们并不知道对手是谁。」

一条的手指按在打火机的开关处，简直就像扣着手枪的扳机一样。我的呼吸停止了。

然而，一条没有马上点火。

「不过，原来对手是睦月老师，太好了呢。」

「……什么意思？」

「因为，你没有办法理解春乃菸蒂的烫伤对吧，那么，只要你实际被火烧过，就能非常明白春乃的感受了。」

结果这句话成为我理智断线的契机。他没事讲出一年前让我丢尽颜面的事，于是我反射性地怒吼：

「笑死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去理解那种事？我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了！可以杀人，破坏一切，为什么我一定要被夺走那样的自由？」

那是体内如烈焰般的怒火。相较于我的冲动，一条则是平静地回应。

「我想大概所有被你杀害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一条眯起了一只眼。

「前阵子的晚上，吾妻也这么说过……她说，她只不过是平凡地活着而已，开什么玩笑！」

说完，一条轻轻地吸了口气，然后薄唇边挤出了笑容。

那是个温和的微笑。那个怪物，装成一副拥有人心的样子绽开微笑。这让他的脸轮廓看起来柔和地垮掉。

而因此益发无生命的黑色瞳孔没有丝毫动摇地看着我，感觉很阴森。我无法理解，只是阵阵袭来的死亡预感让身体冻到骨子里。

「我一直很苦恼。究竟是我本身有问题，还是我的成长环境有问题。为什么我会被说不是普通人。所以我一直认为必须变得普通才行。但其实，我只是想要有人肯定我而已。我想要有珍惜的事物……因为我一直很寂寞。就在那时候，堇说她喜欢我。」

虽然他散发出多彩的情感，但我却觉得在他本质之处的东西并非人类的心脏。那就像如果没有他人提供电力，就无法活下去的机械一样，将自己的存在意义依附在他人身上，这样的一条，看起来已经没有丝毫迷惘了。

「那时候我终于感觉到自己成为普通人了。因为春乃说过谈恋爱是件很普通的事。所以这么珍惜、喜欢堇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了普通人。我肯定了自己。」

然后一条重新握紧打火机。

「我还是觉得吾妻为了救回春乃而杀了草太是件很普通的事。不惜毁坏自己也要守护重要的人，这种感情既美丽又耀眼。」

守护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只要看一条就知道了。他没有逃，也没有躲，而是正正站在我面前。

我迅速伸出手。

「等、等等，一条！住手！」

可是，一条不理会我的制止，按在打火机开关上的手指移动了数公厘。

「所以，我会杀了你。」

四周充满煤油的臭味。洒得到处都是的无色透明液体。煤油挥发的气味在口中扩散。

「喀嚓」一声，点起火的打火机朝我丢了过来。

爆炸性的火焰只在瞬间，就吞噬了我。

「唔，好烫，啊啊啊啊！」

简直像被巨蟒吞吃入腹般，全身被数不尽的热气尖牙啃噬，我再也站不住。无法呼吸，连眼睛都睁不开。每一次在地上滚动，就像躺在地狱的针山上一样，有种刺穿全身的痛楚，而火越烧越大片，我只能在闷烧中痛苦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哀号了。想站起来也因为皮肤烧融而使不上力，肌肉在燃烧，模糊中看见身体到处肿起了血泡。

然后我勉强爬着，往站在另一头的一条伸出手。

「救命……」

可是一条只是低声呢喃着。

「原来只要是为了他人，而不是为了自己，就能够这么轻易杀人。」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看起来极佳。虽然满脸是伤，不过无机质的样子，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他。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着为了他人，然后施加暴力，一脸稀松平常。

这样是对的吗？还是错的？是善？还是恶？我无法思考了。

接着转身的一条，完全没有回头，笔直地走出了更衣室。

第一卷 断章

反手关上更衣室的门之后，迎面吹来的夏日晚风很凉爽。直到刚才都待在熊熊燃烧的密室中，因此肌肤像被麻痹了般记住了那个热度，而拂去那股热气的风非常舒服。

不过隔着一层皮肤的体内，血液仍旧和平常一样流动着。明明是放火杀人之后，却没有类似罪恶感的情绪，也没有特别激动或焦虑。反而觉得这样就可以确保堇的安全了，我一个人点点头。

「果然有问题的不是环境，而是我吧。」

直到几天前，这都还是困扰着我的烦恼。不过即使杀了人依然一贯无感的我的灵魂，果然有问题，现在我有了自知之明。

可是，我已经不再会为了这个烦恼而颤抖了。因为我就是我，继续保持原样就好了，堇这么对我说过。

那么我，就会做原本的我该做的事。只要是为了保护堇，救回大家，就算我是个有问题的人我也不在乎。

因为我有堇。

我突然很想见堇。但我还是喘了一口气后留在现场。我还有该做的事。那就是等火熄了以后寻找尸体四周，找出睦月老师大概丝毫无损的手机，然后夺走时间。

我在脑中重新思考，平静地呼吸。一切都照计画进行。杀了吾妻的人会瞄准这次补课的时机袭击我们，还有趁此机会杀了那个人，全部都如同之前所思考的，堇现在应该在图书馆了。因为已经猜想到可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事先交代堇一旦有万一，希望她逃到谷津老师那里去。

这时，一直担心的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该怎么和堇说明才好。」

我只有告诉她该逃到哪里，但并没有说我要在这里杀人。如果说出来，堇一定会反对，或者是不愿意只有我犯下这样的罪行，而要求一起杀了对方。

堇虽然胆小，但是个只要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到底的人。七滨同学的复健也是，她似乎从国中开始，就每个星期都去协助，从不缺席。

不过她依然是个平凡的人。她和吾妻或春乃或我有着根本上的差异，受到父母疼爱，也有很多朋友，是个生活中不知污秽与扭曲的人。

我想要保护那样的她。我不希望弄脏她的手。

就像谷津老师所说的，我希望能够帮助堇尽早脱离这个杀人或被杀的连锁之中。

所以我才没有和堇说我要杀人。

因此我首先要救助的，不是吾妻也不是春乃，而是堇。虽然不知道睦月老师累积了多少时间，不过他应该已经回收了吾妻的时间，而且看起来还杀过其他人，或许拥有大量的时间。只要利用那些时间，首先就能改变堇获得神秘APP的过去。

当然我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大概是我会孤单一人，而堇则是成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活下去。她对我说出口的告白，在没有了APP之后，或许也会变得不曾发生过。

不过这样就好。虽然堇曾说过要一起努力，可是即使要背叛她，我都要一个人战斗。

于是我，从披在泳衣上的浴巾内侧，握紧了自己的手机。

「你等着我……堇……」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断掉了。感觉喉咙哽住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汹涌而出的那个东西从唇间滴落。

同时，有一种胸口被贯穿的锐痛。

「……咦？」

掀开浴巾前方一看，我的胸口从后方被深深贯穿。从嘴里溢出了鲜血。

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后方伸到了我的眼前，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刀，刺进了我的喉咙。

第一卷 第八章 七滨勇气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这些人，为什么都要让谷津老师痛苦呢？」

在泳游池附设的男子更衣室前。从背后往心脏，以及从喉头往后脑勺，刺穿了这两个地方之后，一条立刻就动也不动了。我丢下他，擦拭着被血沾湿的手。然后拿起一条手中握着的手机打开神秘的APP，低头看着画面。

只累积了大概一成的时间。就像三宫消失时他们大动作的反应一样，一条等人对APP的理解程度直到上周都还很低。一定是因为他们得到APP的时间还不久的关系。

不过，这样的他们现在已经掌握到APP的核心，甚至还钓出睦月老师把他给杀了。

这一点让我很不高兴。他们之所以能这么理解APP，都是多亏了谷津老师的帮助。谷津老师可是胸怀着希望大家不要再互相争夺的清高心愿，不惜冒着危险告诉他们APP的事。

然而，结果双叶、吾妻、睦月老师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这些人，践踏了如圣母般善良的谷津老师的好意。

和三年前一样。多名学生开始互相争夺，不管谷津老师怎么阻止都不听劝，在她的面前不断上演着地狱。

所以我那时候，一个也不留地杀了所有人。让谷津老师痛苦的蠢人们死一死也是刚好的事。事实上这几天，谷津老师因为忧思过度，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要是听谷津老师的劝，安分守己过日子不就好了吗？老是受自己的欲望驱使，反正之后还是会再去杀人吧。就只是头野兽罢了。」

我踢了一条的尸体一脚，从鼻子哼了哼声，操作他的手机夺走时间。

完成之后，一条的存在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才需要有人来驱除这些家伙。」

只是，就在我完成这些自言自语时，背后传来微弱的动静。那是脚底动作僵硬地摩擦过水泥地面的感觉。

我一回头，雪月站在那里。

「你做了……什么……」

她张口无言，脸色苍白。似乎随时都要昏倒，瞪大的眼瞳震颤着。用力盯着看的地方是刚才一条尸体的位置。

「原来你在啊。」

我一出声，她的身体就剧烈颤抖。长发的发尾细碎地抖动，好像吹口气就会消失般地脆弱。

看起来连呼吸都无法好好换气，喉咙发出「咻咻」的哮鸣声。额头和鼻尖喷出水珠大小的汗滴，一路滑到腭尖。

她刚才应该已经往校舍方向走去了才是。我是看着她离开之后才进来的不会有错。我判断这几天总是和一条一起行动的雪月，在单独行动的那个当下，就代表有事发生了。

于是我沿着她来时的路走过来一看，一条已经杀了睦月老师。

这时我歪头一问。

「你……属于哪一边？」

「什么？」

我朝着吓到随时要晕倒的她走近。随着右脚、左脚每一次前进，雪月被我的气势震慑，彷佛被看不见的墙壁给推出去般往后退。只是她的后背撞上了围在游泳池四周的隔间屏风，无法再继续后退。

当我把她逼进死路后，一把抓着她的喉咙，从她的头上再次问道。

「你也会杀人吗？」

一条杀了睦月老师是事实。不过雪月当时正在离开的路上。如果她和一条一样打算杀人的话，那她那个行为的意义就说不通了。

我抓着她喉咙的手加深了力道，头往前伸，俯视着她浮出泪水的双眼。

「你应该不会这么说吧？对吧？杀人是坏事。不能够杀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她的唇角浮现出泡沫，即将要窒息。雪月是个胆小又乖巧的普通学生。虽然她抓着我的手挣扎，但也就只是聊胜于无，我进一步扼紧了她的脖子。

就在那一瞬间，她快要消失的眼中光芒，忽然迸发出闪耀光辉。

接着她吞下口中残存的空气，发出微弱声音。

「你这……杀人凶手。」

下一秒，她放开抓着我的手，五指呈钩爪状，往我的脸上一挥。眼镜被弹飞，双眼被深深刨挖的痛楚让我反射性地身子一软。

「呀！」

我的手一放开她的脖子，她马上往下一缩逃了开来。不能让她给跑了，我半回过身往她的侧腹一踢，她便滚到了地上，不过随即站起来拼命地想逃离。

「站住！」

眼镜掉了，两眼又受了伤，视线糟糕透了。雪月的背看起来像是有两个，我的脚步虚浮，无法掌握距离感。

只不过，我还是立刻追上了她。然后瞄准她的背用力挥拳过去，只是因为视线太差，目标大幅失准，拳头落到了雪月的后脑勺，她再次跌落地面。

即使如此，雪月还是不打算停止，她马上站起来，转身把我往后一推。力道比我想像中的还强，我一阵踉跄，她趁着这个空档大叫。

「我也不是只会受别人保护！」

或许是情绪激动的关系，她的声音高亢尖锐，完全不见平常的沉稳。她伸手往旁边打开了某一扇门。

接着让人呛咳的热气喷发，飘散出一股肉类烧焦的可怕恶臭。

「既然一条同学要战斗，那么，我也必须战斗。我也、我也可以！」

那是传达出强烈悲壮意志的嘶吼。只是我的视野一片模糊，当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不断咳嗽时，我的手被抓住，用力地往前拉。

然后，我和雪月一起翻倒在地。全身立即被高热包覆。

「好烫！」

我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火海。沿着地板燃烧的火光摇曳着橘色和蓝色，吞噬了绝大多数的东西。有倒塌的置物柜、烧成焦炭的木板，以及壮硕的男人尸体。已经动也不动的尸体或许曾试着爬到门口附近，所以留下了黏稠的黑色移动痕迹。

我立刻移开视线，为了逃出更衣室而打算起身。可是雪月跨坐在仰躺着的我的腹部上压制着我。

「哇啊啊啊！」

她好像神经错乱了似地不断往下挥拳。一次、两次落在我的头上，我的后脑勺撞到了地板。这段期间，全身受到大火焚烧，已经无法继续保持理智了。

「让开，该死的东西！」

我粗鲁地抓着她的头发，想要把她拽离我身上，但雪月还是不停不停地殴打着我。她明明也被火舌缠上了，却全神贯注在要杀了我，她豁出了一切扑上来，完全无法推开。

不知不觉间，我连呼吸都有了困难。大概是高温的热气灼伤了喉咙，我无法出声，意识渐渐朦胧。

眼球传来彷佛被烧干了的疼痛，后背有种皮肤融化黏在地板的感觉。

身体开始动弹不得，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的，是谷津老师。楚楚可怜，又善良，是许多人的支柱，如同女神般的人。

我只希望，无论如何，她都能幸福。

在我这么想时，视线前方看到了某样东西。被打倒在地，只能沿着地面看出去的视线。包围在烈焰中的四方形物体。

那是，某个人的手机。

第一卷 第九章 一条仁

小学时，我的绰号是亚利安。

问同学原因，大家都说因为我感觉很可怕。

可是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知道亚利安这个词的意思。所以我趁着那天去问学校老师，老师说亚利安就是外星人的意思。

然后我再问老师外星人是什么，老师回答外星人是生活在这颗地球飘浮的宇宙中的人。

那么，亚利安不只我一个人，我这么想。因为大家都住在地球上，都是外星人。

我不明白我和其他同学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明白和别人不一样有哪里不好。

可是我果然是个坏人，因为我问老师亚利安的意思，导致老师知道了同学欺负我的事，反而被认为是爱打小报告的人而受到排斥。

被人在背后说闲话，被当面说些恶毒的言语，东西被藏起来，营养午餐里被加了很多料，被打，被排挤。

每一次我都会想起妈妈。三年前，我还是小二的时候，被警方逮捕而不知所踪的那个妈妈。

每一次被大家咒骂时，妈妈的怒吼就会在脑中响起。我想起只要有东西被藏起来，妈妈就会连一个玩具也不给我；我想起只要不吃营养午餐，就连像样的食物都吃不到；我想起只要被同学打，就会被妈妈揍。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因为不能反抗。对妈妈而言，说「肚子饿了」或是「想要买那个」，或者是大哭或逃跑，都是一种反抗。

我不能开口说话。我不能睁开眼睛。我不能走路。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反抗普通人，我光是存在，就会有强烈的逆风吹来。而我的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大家彷佛口径一致地大叫着要我跳下去，与活着这件事相反的逆风一直在我耳边呜呜呼啸着。

所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回来了，妈妈。」

「你回来啦，仁……哎呀，你那身伤是怎么回事！」

一回到家，正在折衣服的第二任妈妈就停下手跑来查看。

「没怎么样。」

「怎么可能没怎样！你看，全身都是泥巴，还到处都有瘀青。要快点擦药才可以。」

她脸色大变地这么说，接着急忙拿出家里常备的医药箱，开始帮我擦药。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动作，开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要帮我擦药？」

对于我的疑问，妈妈停下擦药的手，倒抽了一口气。

「没有为什么，孩子受伤了做父母的当然要帮忙擦药。」

「可是，我的妈妈就没有做过这种事。」

这么回答后，妈妈紧咬嘴唇看着我。然而，我不明白那样的感情。我已经长时间沐浴在恶意和敌意之中，除此之外的情感我完全无法理解。对我而言的普通，就是受到轻蔑。

「那只是因为你原本的爸妈不是普通人的关系。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是我的孩子了。担心自己的孩子，帮他擦药是很平常的事喔。」

第二任妈妈和爸爸是很善良的人，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妈妈和爸爸以前有自己的小孩。然后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们两人看着我时，那个热切的眼光看起来不是对着我，而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是那个孩子的替代品。

我很在意这件事，忍不住问了出口。

「我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还是，我是妈妈孩子的替代品？」

结果，妈妈像结冻了般停下擦药的手。

「你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我半夜起床时，看到你们在佛坛上放了一张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照片，然后替他上香。那个男孩，是你们真正的孩子吧。」

对于我观察深入的言论，妈妈听入了神，忘了呼吸。但她随即重新深吸一口气回答。

「不是，不是这样的，仁！那个孩子的确是我们的孩子，但你也确确实实是我们的孩子喔。不是替代品，没这回事……」

声音越来越微弱的妈妈眼中浮现出泪水，但是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哭。所以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擦了擦她的泪。

「不要哭，妈妈。我没有觉得怎么样，我一点也不会痛。就算是替代品，你们这么珍惜我，我很感谢你们。」

这句话不是虚情假意。因为我以前不管被打得多严重，被骂得多难听都不在意。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当我注意到时，我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总觉得「就算是替代品」这句话讲到一半，胸口突然痛苦了起来，心脏像是被坏心的恶魔紧捏在手中一样痛苦。

那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亚利安这个词的意思。亚利安既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和他人不一样的意思。

亚利安是指，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大家所说的亚利安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一条仁这个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才是个好的存在，是必须成为某个人的替代品才能活下去的人。

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心痛。我已经无法毫不在意了。

可是我一定要平静下来才行，于是我迅速低下头。双手死命地擦着眼泪，努力想要压抑情感。

「对不起，我不小心哭了。我马上就停下来，我会一个人止住眼泪，我不会反抗，等我一下。」

没想到妈妈突然向我靠近。我以为会被打，身体很轻微很轻微地颤抖。

可是妈妈不是打我，而是抱住了我。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暴力。妈妈的手抱得很用力，都要将我压扁了。

「对不起，仁。妈妈没能帮助你，没能让你成为普通人。」

「……妈妈？」

眼前这个人类在想什么，身为亚利安的我无法得知。真的是完全没办法理解。全部都是我不明白的事，就像用着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在说话一样。

妈妈温柔地在这样的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疼痛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不痛才是正常的。所以，不要说你不会痛。」

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有过更多疼痛的回忆。」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我开始想要成为一个普通人。

因为我想理解妈妈话语中的意思。

因为我想要作为我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回过神时，我正看着深蓝色即将入夜的天空。

飘浮在低空的云层厚实，像丸子一样。这样的云，明明是夏天，却热得要死地围成一团玩起互相推挤的游戏，彼此维持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而有时候，心急的一等星们会从云与云之间的缝隙，一窥地面的我们。

他们究竟在看什么呢？是一心想着快点入夜吗？的确，现在是夏天，白天的时间较长，星星们一定觉得备受限制，所以我可以理解那样焦急的心情。

可是在理解的同时，脑中似乎牵挂着什么。

「奇怪，我……」

我起身，探索着记忆。总觉得好像睡了很久的样子，脑中一团混乱。但即使如此，我依旧立刻想起了刺穿自己胸口的凶器尖端，还有与之同时以喉咙为目标逼近的刀。

没错，我确实被杀死了才对。我能够鲜明地回忆起被刺杀之前的一切，重新确认自己的死。于是我摸了摸胸口和脖子，却没有任何伤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杀了睦月老师之后，我确实是被某个人给杀了。但是，现在却这样活着。

我在思考的同时环顾周遭，发现自己的身体旁边掉着一台手机。捡起手机，出现了神秘APP的血红色横幅标志。

我检视过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才打开APP，结果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时间……不见了。」

我的APP里多少累积了一点时间。但是现在却连一粒沙也没留下，时间全然消失，沙漏里面空空如也。

究竟是为什么？我马上想到了答案。杀了我的人夺走了我的时间。说到底，杀了我的那个人，动机除了要夺取时间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

那么接下来产生的疑问，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消失。

我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晰，脑袋开始转动了起来。首先要分析现况。我被某个人杀了，并且夺走时间，到这里都很清楚。这样的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先查看手机，确认时间。从我杀了睦月老师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太久。

——那么，杀了我的人或许还在附近。总之晚一点再思考。先离开这里，和堇会合比较……

当我想到这里，加强对四周的警戒时，却感到一股异样感。我好像漏掉了某个最根本的地方。

我再度巡视周遭，一次、两次，马上就发觉了。

眼前的男子更衣室寂静得很微妙。

既然距离我被杀了以后时间还不长，那么吞噬睦月老师的大火应该还在燃烧才对。

——睦月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我爬起身，再次警戒着四周，战战兢兢地往更衣室的门走去。轻轻伸长手抓住门把，传来一阵凉意。

里面果然很安静。

我眯起眼，重新绷紧神经，慢慢地拉开门。

可是就在门打开约一寸宽时。

「怎么回事？」

从隐约可见内部的门缝间，流淌出一阵恶臭。那是类似肉与血烧焦的可怕气味，我微微地皱起了眉。

是睦月老师的味道吗？我从门缝间窥视着里面，然后呆立在当场。

「……蛤？」

我忍不住半张着口，脑中一片茫然。虽然心知现在是不能大意的时候，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移不开视线。

更衣室里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干净。无论是置物柜，或是木地板，到处都没有燃烧过的痕迹。

而在那样的更衣室中，入口附近，躺着尸体。

一共，有两具。

就算从旁也看得出来，是一方跨坐在另一方身上，压制着对方的结构。两具尸体全身都烧得剩下一半，从溃烂的皮肤中，可以看见焦黑的肉块与血块。从被压制那方的体型大小推测大概是男性。残余的衣服碎片看起来像是白袍，感觉似乎在哪里看过。

但是，深深刺入我眼中的，是另一方。压制的那一方。身材娇小，从纤细的四肢轮廓来看，很明显是女性。尤其是身穿看似是制服的服装，仅剩不多的黑发发丝长及背后一带。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着如同全新品的手机，我有印象。

「……堇？」

脱口而出的话语在震动，彷佛不是自己的声音。面对那具尸体，我很明显地动摇着。我连站都站不稳，差点瘫软在地，我抓着门板稳住了自己。

然后调整呼吸，走近了两具尸体。女性的尸体背对着这边，让我感觉还有希望。不，我希望自己保有希望。

然而，这种讨厌的预感总是特别容易成真。

绕到那具尸体面前之后，残存的半张脸很明显就是堇。

「为、什……么，堇……？」

我无法置信地跌坐在地，身体虚软无力。那时候，指尖因为反弹的力道碰到了堇，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已经死了。

「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全身的毛孔大开，感觉到黏腻的汗水喷发而出。然后我低头，堇压制的男人的尸体映入眼帘。

那是七滨老师。烧剩一半的脸部轮廓和衣服毫无疑问地是他。

而他的身旁也掉了一台全新的手机。

我伸手抓住那台手机，锁定画面上显示着鲜红色的横幅标志。

原来七滨老师也是APP的持有者。

于是，我推测出了整件事的大概。

——在我死后没多久出现了他们两人的尸体。堇看起来像是跨坐在七滨老师身上攻击他。而重要的关键是……

「没有睦月老师的尸体。」

更衣室的每个角落都没有那个彪形大汉。而且所有的用具都没有燃烧过的痕迹。他们两人的尸体只烧剩一半也很奇怪。

这样的话，答案就简单了。那把火是为了杀死睦月老师而放的。反过来说，只要没有睦月老师就没有那场火。

也就是说，有人为了夺走睦月老师的时间，消除了大火燃烧的那段时间。所以才会出现两人的尸体直到刚刚都还在燃烧，却忽然中途停止了的样子。

和我的记忆相同。即使大火燃烧的时间消失了，但因为他们两人都拥有APP，所以他们两人被火燃烧的时间并不会消失。

这么一来，是谁夺走了他的时间？考量到我死后到现在时间并没有过太久，那么一定是他们两人其中之一。

我的视线再次看向两具尸体，然后我明白了。七滨老师的手机掉在他的身旁，但堇却是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机。而且触碰着萤幕，看起来像是在操作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从她的手中轻轻抽出手机，上面显示着APP的横幅标志。点下去，读完画面上出现的文字后，我理解了一切。

按照你的希望，使用累积的时间，成功改变一条仁死亡的过去。

我之所以复活，是因为堇用了时间救回我的关系。而她之所以能够使用时间，一定是因为她夺走了睦月老师的时间。

那么，回到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定是不想让我孤单一人。她大概是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改变心意不愿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才回来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结果，很可能和杀了我的七滨老师撞个正着，于是扭打了起来。娇小的她赢不了成年男性的七滨老师，所以想办法把他拖进大火燃烧中的更衣室，一起牺牲了自己吧。

而她在临死之际，从更衣室里的睦月老师手机中夺走了时间，迅速让我复活。

「你……为什么？」

我紧握住堇的手。如果还有空档储存并使用时间，应该来得及让自己逃命的。可是堇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救回了我。

我能够理解堇的这个举动了。

因为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这代表堇如此地珍视我。

「……为什么你会这么善良。」

看到吾妻残忍杀害草太的样子也没有轻视她，而是努力想理解；看着眼前哀叹苦恼的谷津老师，虽然自己很害怕，仍是想要鼓励她。对待我时也是如此。她接纳我的一切，肯定我没有问题。

即使身处在这样的地狱情况，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在为他人着想。再怎么胆怯、害怕、迷惘，还是鼓起勇气做出选择。

然后，死去。

「堇……堇……！」

失去重要之人的寂寞让我无法呼吸，我想起了小学时唯一一次哭过的经验。那时候我在妈妈的怀中，却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应该待在哪里才好，彷佛在浩瀚的宇宙中迷路的亚利安一样，在孤独中哭泣。

而现在，我又成了孤单一人。原本这是稀松平常的事，应该要觉得无所谓的，但只要感受过一次温暖，就再也无法忘怀。

寒冷、寂寞，简直就要发狂。

所以回过神时，我像妈妈曾做过的一样，紧紧抱住堇，在她灼伤溃烂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是血及脂肪及焦黑皮肤的味道。然而我毫不犹豫地以舌头卷起那股味道，含在口中细细品味，慢慢吞了下去。

她渐渐落入胃里的感觉，排解了我的寂寞。

寂寞就如同饥饿的感觉。不论现在如何满足，总有一天都会再次寂寞。而越是满足，胃口就被养得越大，饥饿时的痛苦也会随之增加。

最重要的是，就像不进食便无法活下去一样，寂寞会让心灵逐渐干涸。

好不容易成为了普通人，有了活着的实感，却又要再次死去。

不能这样。

「我们约好了，要救回所有人。」

我盯着她看。将她的身影烙印在眼中。舌头舔舐着黏附在嘴巴四周的堇的血，湿润柔滑，让我很顺畅地开口。

「我一定也会救回你，所以你再等一下。我会认真计画，你给我的这条命，我绝对会活下去。」

然后我的眼光从她身上滑开，落在了地板上七滨老师的手机。

「不论用什么方式，这一次，我一定会救回大家。」

第一卷 第十章 谷津峰子

我没有活着的感觉。

图书馆旁的书库中，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太阳已经下山，明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来到图书馆，我还是一直坐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没有人会来，所以我才待在这里。这几天，以三宫同学的消失为开端，接连不断地有人被杀。和几年前一样，一旦开始了，就非得等到所有人都死亡才会停止。

当然，事情演变至此，我担心的是一条同学和雪月同学。他们早已被卷入互相残杀的漩涡中，性命受到威胁。也许到了明天早上，就会从学校里消失。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这样的烦恼一直紧勒着我的脖子。是否不该和他们坦白APP的事？还是说就算要抓着不放，也应该留住想要去阻止吾妻同学的他们两人？又或者他们前来表明要保护自己时，我应该劝告他们逃得越远越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要安安静静地活着，只不过是不希望大家你争我抢。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神秘的APP。时间已经累积了八成满。自从学生时代获得APP之后，我就默默地一点一滴持续累积时间。

为了改变自己的过去。

国中时，我遭到多名成年男子强暴，导致心里受伤，把自己关在家中，我想要改变虚掷青春以及一切的过去。

可是，我开始对把希望寄托在APP上的这件事本身感到非常厌恶。因为到头来，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想要使用APP。我对太多的事视而不见，只以自保为优先，即使一条同学和雪月同学都说了要和我一起加油，我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我才是个旁观者。虽然没有弄脏自己的手，但那是因为我从没有向任何人伸出手过。只是辩解着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从这间图书馆远远看着大家被地狱吞噬。

「……不然，要我怎么做才好？难道我也离开这里，去杀了某个人就好了吗？在明知自己可能会被杀的情况下？」

我说出了再也无法独自承受的想法。那是丑陋的呕吐物。含着强酸的内容麻痹了喉咙和嘴唇，甚至似乎散发出恶臭。而那就像一旦吐了出来，就无法再次吞回去的唾沫一样，深深感受到自己是个多虚伪的伪善者。

于是我咬紧牙根，握住手机。

「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我才会！」

我想要丢掉，却停在高举着手的姿势动也不动。因为我清楚这么做没有意义，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如果可以改变过去，自己还是想要使用APP。

过去扎扎实实的八年间，我都在累积时间。我获得APP的当时还是个茧居族，可是有了APP之后，我开始有了希望，想要像这样外出工作。然后现在，也认识了那个人。

七滨勇气老师。他是个性格友善又绅士的人，很聪明，常常关心学生。而且虽然对自己和对他人都很严格，但在之中确实有着温柔和真心。

学生们似乎都在谣传我们是不是在交往，但其实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不过我是这么期望的，我相信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

前几天，和三宫同学及一条同学开读书会时，七滨老师提出了约会邀请。

他是个笨拙的人。整个人手足无措、脸色涨红，还好几次说错话，同时递给我以前我曾说过想去的市区水族馆门票。

我到现在还是很怕男人，可是，我认为只有他可以相信。他给了原本只有APP这个希望的我的人生，一个新的希望。

所以，为了从和七滨老师的这种关系中获得鼓励，我拿出了放在包包中的长夹。因为怕弄丢，我把门票放在里面总是随身带着。

然后我打开长夹开口，却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见了？」

我倒抽了一口气。本来放在长夹夹层中的水族馆门票消失了 。

是掉在哪里了吗？我不禁起身，在书库中来回寻找，却没有发现。这样的话会是在家里，或是在某个地方拿出皮夹使用时弄丢了吗？

——不，我应该一直很小心才对……。

想着想着，情绪越来越消沉。一想到如果真的找不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而且本来是想借由门票从APP引发的厮杀及罪恶感中逃离，这下反而更空虚了。

「……回家吧。」

我低喃着，收好东西之后锁上书库的门。虽然是日常流程，但这个行为却一天比一天更疲劳。因为太过忧虑，最近身体不太好，连移动身体都觉得抗拒。彷佛全身固化了一样，极度疲惫，有一种难以活动身体的感觉。

于是我的背弯得更低了，正在我想确认图书馆的窗户是否关好时。

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那是轨道已经不够滑顺的拉门。像是亡灵笑声般阴森的滑轨声「喀啦喀啦」地响起，打破了图书馆内的寂静。

我回头，一名男学生站在图书馆的入口处。

「……一条同学？」

平均的身高，很有特色的自然卷。或者该说，是他身上特有的气场，就像时钟的指针一样，无论何时都淡然自处的身影，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一条同学抬起脸。

「谷津老师，太好了，你还在。」

听到他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后退。他回荡在寂静黑暗中的声音，除了平常无机质的淡漠，还多了像是肉体温度的东西。

「呃，对，不过我要走了。」

总觉得他的眼睛是无尽的黑。周遭的黑暗只不过是没有光的昏暗阴影颜色，但是一条同学的眼睛是纯正的浓黑色，不论周围是什么样的色彩，都拥有清晰的轮廓，带着异质的光泽彷佛在主张自己的存在。而且，我的视线无法从如同剪刀或菜刀这类刀具的刀尖散发出的雾面光泽中离开。

「一条同学，怎么在这个时间出现？」

我有一种诡异的不好预感。就在我为了隐藏焦虑而想找话说时，立刻注意到。

「雪月同学怎么了？你们不是说原则上都要两人一起行动吗？」

在我说出雪月同学的名字时，一条同学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经过眼睑拂拭的眼球变得更加晶亮有光泽。

「我有事找老师，所以请堇等我一下。」

「有事？」

「对……很重要的事。」

说完，一条同学反手关上门，「喀嚓」一声上了锁。

「……咦？为什么要锁门？」

我这么问完，他安静地，但又确实地朝我这里走来。一步、两步，步伐随着前进越来越快，不动如山的黑色视线牢牢定在我身上。看着眼前一语不发逼近的他，我脑中的创伤开始闪现。

国中时，我被某个男人追逐、抓住、掳走的创伤。车子里有好几名男人，被他们包围、按住，他们用猛兽般的目光俯视着我。

现在一条同学的眼里，有着类似那样的东西。而且还是更深沉、更剽悍的东西。

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

「不、不要过来！」

回想起过去，我忍不住大叫，但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接着他从书包中缓缓抽出刀子之后，我已经害怕、恐惧得双腿发软。

于是我跌坐在地，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跨坐到我身上，瞄准我的胸口挥刀而下。

「啊、啊！」

嘴里吐出鲜血，我发出哀号。我马上想要反抗，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向我挥拳，断掉的牙齿滚落在地。

「为、为、为、什么？」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他压制着我，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说。

「为了夺走你的时间。然后，也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我？」

「对，我察觉到了。」

一条同学这次挥刀刺向我的肩膀。像在切肉切鱼切菜一样，使出不带任何犹豫的力道，我忍不住尖叫。

但他依然没有停手。

「那就是不能拥有APP。想要成为普通人，和活着这种事，并不是成为理想中的自己，而是要认同自己。就是因为想要成为非自己，所以才会产生欲望，人才会杀人。如果是为了他人，或是为了理想中的自己，不管是杀别人，或是杀自己，人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杀人。」

他继续说。

「但是，这样是错的。所以我，要让一切恢复原状。」

或许是血和脂肪让刀刃不再锋利，一条同学丢开了刀子。然后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毫不迟疑地抓住我的脖子。鲜血和疼痛和不舒服的感觉涌上，我反射性地挣扎。

不过一条同学不理会我的挣扎，伸手进我的衣服口袋中拿出手机。

那一瞬间，我不经思考地大叫出声。

「住、手，住手，求求你……不要！」

那一定很难看，很滑稽，很丑恶。我依然向一条同学拿走的手机伸手。简直就像玩具被父母收走，而不断哭闹的孩子一样吧。

「我的、时间……」

我想要APP，所以哭了。

「还、我！」

这时候，他终于低头看我。

那双眼里，就只有细致、漆黑的平静。

「老师你不需要依赖这种东西也很善良、聪明、受同学欢迎……并且被爱不是吗？」

这句话，让我瞬间想起七滨老师，我伸直的手僵硬地停住。

「和别人不一样并不是件坏事。真正的坏，是指责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即使和别人不一样，即使吃尽苦头，即使好几次停下脚步，只要正面迎战自己与他人，一定能够克服难关。」

他操作我的手机打开APP，然后按下了沙漏。上面显示的，是要不要夺走我的时间的选项。

在手指按下该画面的同时，他说。

「首先是，一个人。」

第一卷 终章 七滨亚美

让人烦躁的夏天。

为什么太阳会这么毒辣呢？强烈照射的灼热光线一点一点地烤着我的身体，汗水一滴接着一滴。尤其是我，为了走路拐杖不能离身，另一只手又提着随身物品，连一把阳伞都撑不了。

「可恶，热死了。」

我走的地方，是位于自家附近住宅区的斜坡。笔直往天空延伸的柏油路上，热气蒸腾摇曳，它们缠绕在走在路上的人们下半身，如字面所述地扯人后腿，让人心情郁闷。所以我更用力地，像是要击溃它们一般用力地撑着拐杖，艰难地继续走着。

我在国三的放学途中遇到车祸，所以身体不再能随心所欲走动。一开始因为巨大的绝望让我不知所措，但在儿时玩伴兼好友的堇鼓励之下，我才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高中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夏天。现在彼此还有联络的国中及高中朋友们，一个个像解脱了一样，染发的染发，交男友的交男友，有各式各样的花招。

真的是，让人烦躁的夏天。

「这些家伙……王八蛋。」

我和差不多年纪的情侣擦身而过，咒骂了一句，但还是摇着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一抵达目的地的咖啡厅，马上推开具有厚重感的木制大门。门上的挂铃轻快地响起，柜台后方熟识的店长转过头来。

「啊，亚美，你好呀。」

「噢，大叔，堇在吗？」

「不在，她还没来。」

我的眼光移到挂在墙上的古老时钟，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好一段空档。

「你们约这里见面吗？手上那是什么？」

店长大叔低头看我左手提着的纸袋。我转着肩膀放松紧绷的肌肉同时回答这个问题。

「嗯？啊，我回阿妈家昨天才回来，结果得到一大堆西瓜，我妈一直叫我带来烦死了。然后堇好像有私事要找我商量，所以约好在这里见面。」

由老宅改装的店里，客人稀稀落落地坐着。有线广播缓缓播放着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时尚古典音乐，这是个很适合纳凉的地方。

然后我随便找了个空桌坐下，和讲话轻声细语的店长大叔随意点了杯饮料，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从店内的某处传来这样的对话。

「唉，你知道神秘的APP吗？」

我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一群似乎是高中生年纪的男女，感情很好地聊着天。

「知道，是那个可以改变过去的APP吧？」

「对对，所以听说可以实现任何梦想。」

「不过那只是传说而已吧？」

那只不过是在闲聊打屁。很有假日白天的样子，就像群聚街角的小鸟们吱吱喳喳交换着风闻杂谈，不过是这样而已。

所以我内心受不了地想着。

——那才不是传说。

要说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很简单。

因为我也有神秘的APP。

这是约两年前的事。在复健的中途休息时间我打开手机，锁定画面上就出现了没看过的鲜红色横幅标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装了APP。

当然一开始我是半信半疑的，但在读过教学，尝试过各种测试之后，那些疑问也消失了。

而现在，我正如APP的忠告，偷偷地累积时间不让任何人发现。

目的只有一个。

——时间满了之后，要让那起交通事故……

害我被迫放弃排球，国中时的那场悲剧。现在也因为当时的后遗症，而不能自在走路。

可是只要使用APP，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自己。

当然，我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是虚伪的。我千辛万苦持续复健才恢复到可以走路，而且现在也有很多朋友，日子过得还算快乐。其实我还在打排球的时候，心中某处也曾向往过这样平凡的日子。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我越来越常想。如果没有当时的意外，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打排球那时的竞争对手，现在已经是日本全国的王牌了。相反地，我光是夏日在外面行走就感到辛苦，而且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被同情。

如果没有那时候的意外。

在我沉思时，轻快的挂铃声在店内回荡。

我一回头，和高中时完全没变的堇站在那里。

「啊，亚美！」

她发现了我，「咚咚咚」走来的她像极了小动物，非常可爱。脸上化着淡妆，即使成了大学生也依然是未经刻意雕琢的朴素少女。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才刚到。」

她松了口气地拍拍胸口，在我对面坐下。然后向店长大叔点了柠檬茶。

我出神地看着她的动作，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发生车祸时的事。那时候我救了堇，之后，她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但是相反地，如果没有那场车祸的话……我还能像这样和堇在一起吗？

「亚美？你怎么在发呆？」

堇这么问，我摇了摇头。

「嗯？啊，没什么啦，就是……想说你都没变呢。」

「那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我比高中时长高了五公厘耶！」

堇抗议般地说着，一脸生气的样子。感觉自从那场车祸之后，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是吗？真是太好了呢。那明年你会比我高啰？」

「啊，你很故意唉！明明就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啊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来后，堇闹别扭地把头转向旁边。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看起来比平常我们打嘴炮时更受伤。

「反正我就是这么孩子气……」

「喂，堇？对不起啦，不要那么介意嘛。你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很可靠啊。而且，怎么说……既然你现在还会长高，搞不好之后也会继续长啊，还有……」

看到比我想像中还要沮丧的堇，我急忙地想要修正。结果堇嘴角扬起地说。

「那你请我吃一块蛋糕我就原谅你。」

「蛤？」

「你想啊，为了长高，我必须多吃一点嘛。」

然后她鬼灵精地笑了起来，一脸得意的表情。于是，我知道自己被骗了。

「你这家伙……」

「呵呵，亚美你真善良。」

快速加点了蛋糕之后，堇毫不歉疚地说。这家伙，该说是出乎意料的大胆呢，还是说看起来胆小实则胆量够大呢。

「受不了……早知道我就多带几颗西瓜过来了。」

我嘟着嘴，把装了两颗西瓜的纸袋递给她，她的表情很明显地亮了起来。

「哇，谢谢。我爸妈一定也会很开心。今年的也很漂亮呢。」

「喔，我会转达给阿妈。」

当我看着堇低头欣赏西瓜的样子时，「叮」，轻快的电子音响起。似乎是堇的手机。

「谁啊？」我这么问·

「对不起喔。」她向我打声招呼后才操作画面，确认讯息的内容。

「是高中认识的朋友。名叫春乃，人超好的。然后她现在要和她的好友结衣去买东西，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堇看着讯息内容继续道。

「她们要去买的东西是……高中时的老师要结婚了，所以她们要去买些祝贺的小东西。结婚的是图书馆老师和生物老师……对了，我记得教生物的七滨老师好像是你的亲戚？」

「是没错……真的假的，那个大叔要结婚了吗？」

勇气的确是我的亲戚。印象中他个性很认真，很会照顾别人，是个友善的人。不过生气起来很可怕，或者说他想法太过偏执，还有兴趣是制作动物标本，总觉得让人毛骨悚然，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只是，连这样的勇气都要结婚了，让我更加哀怨。

「怎么每个人都这样到处放闪。」

这时候，我想起来了。

「对了，你和一条怎么样了？你不是国中就喜欢他了吗？」

结果堇的脸涨得通红，立刻低下头。

「这、这个嘛……」

「……该不会没有任何进展吧？」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堇低着头开始玩起了手指，嘴里吞吞吐吐地咕哝着。

「那个……就是……也不是没有进展，反而该说是相反吧？」

「相反？」

她红着脸说。

「他约我下次去、去、去约会……」

「蛤？他主动约你的吗？」

「嗯、嗯……」

她含糊地点头，一脸甜蜜的表情，眼神左右来回游移着。看她这个样子，我突然想到。

「你想和我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吗？」

这么问完，她很老实地点点头。然后瞬间站起身，大叫着：「总之！」

「我、我先去回覆春乃和结衣！等一下再继续聊！」

她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就往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区逃走了。该说不愧是小动物吗？就只有这种时候溜得真快。

「她那个样子不会有问题吧……？」

我无奈地喝了口冰咖啡，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条主动邀她的，这让我相当惊讶。

我所认识的就只是国中时期的他。和周遭的人有些不同，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很难想像他会喜欢上谁。

在我充满疑惑时，门铃第三次响起。

走进来的是男子双人组。一人身材高大满身是肌肉，看起来经常在运动，皮肤晒得黝黑。

而另一人，我有印象。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往我这里看过来，说。

「七滨同学？」

一条就站在那里。比国中时期长高了一些，原本纤弱的身体练出了刚刚好的肌肉。头发变短了，他的个人特征自然卷也经过一定程度的整理。

「你朋友吗？」

「嗯，你先找位子坐吧，草太。」

一条向友人打声招呼后，安静地走过来。

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异样感。

——总觉得……这家伙，好像有点改变？

应该说都已经过了四年，多少会有一些变化。只是他微妙地友善，看着我的眼神有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有血有肉的湿润感。脚步声虽然安静，但这不是显现出他的存在感稀薄，而是有点像习惯一样，刻意不发出脚步声。

对，就是习惯。自从我不能随心所欲走路之后，就养成了无意识观察他人走路方式的习惯。例如走路时，惯用脚的步距会稍微大一点、手臂往左右摆动、视线上下移动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姿态。

以这个层面而言，一条的走路方式也太过消极，明明人就在那里，却像是不存在般带着一种透明感。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路上一团一团的热气、云雨和晴天的边界、鲜艳的彩虹在地平线的落脚处一样，肉眼无法实际看见，但却似乎必定存在于某处的幻影。

另外，或许这也可以说成是雄鹰藏起了利爪。

「好久不见了，七滨同学。」

「唷，一条，国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

然后我，先提了再说。

「听说你邀堇去约会？我们刚好谈到这个话题，你对她有意思吗？」

接着他柔和地轻轻微笑着。

「嗯，我喜欢堇。」

太过坦诚的回应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说着这句话的一条看起来非常幸福，充满着人类的情绪起伏。

「……哦？有什么契机吗？」

「契机吗？曾经有一次，我再也见不到堇了。那时候我感到非常寂寞，极度渴望见到她。所以最近，我终于整理好思绪，想要认真面对堇。」

流畅地阐明的他，一副对自己的端正举止自豪，清高又有洁癖的样子说着。

「对了，堇呢？」

看着我对面桌上放着的柠檬茶和蛋糕和空位，一条问。

「嗯？啊，她高中的朋友好像传讯息找她，所以稍微离开一下座位。她说是什么春乃和结衣的。还说了老师的婚礼怎么样的。你也认识吗？」

那是在我这么问完的时候。

「……喔～这样啊。嗯，我认识啊……大家都过得很好呢。」

他浅浅笑着的脸上，说白了，就像怪物一样。

会这么说是因为，彷佛完美的小丑妆上滴到了水滴，鲜艳的眼影和口红晕开流下，而从中窥见了其素颜的一面，总觉得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我马上移开视线。

然后等我意识到时，我正隔着衣服压着我收在口袋中的手机。

虽然没有根据，却不知为何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对现在的我而言，神秘的APP是必须保护的第二颗心脏，即使不知道失去之后自己会怎么样，还是反射性地想要保护它。

「怎么了？」

那句话，就像窃窃私语般小声，但却如同尖锐的刀刃一样深深刺进我的胸口。光是这样，就让我有种错觉，好像整个人被劈开直到腹内，似乎被看穿了一切。

必须贯彻到底的秘密。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周遭的人很可疑。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我只不过是隔着衣服按在手机上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没有触碰画面，也没有打开APP。所以，不可能被发现。

「……没有，没事啦。」

「这样啊。」

一条眯起眼，马上恢复原本的态度。下一瞬间，或许是松了一口气，紧张和疲劳感忽然涌现，让我喉咙干渴。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冰咖啡，却没有任何味道。

有那么片刻沉默笼罩。内心满是不明所以的异样感。一条以前确实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感觉很阴沉的家伙，但那应该就只是阴沉而已。

也就是说，以往他只是某些本质上和别人不同，似乎有着奇形怪状的扭曲灵魂，像是被关在笼中的珍奇异兽一样，虽然阴沉，但并没有危险性。

可是现在，那道常识性的理智之壁，或者说过去将他关起来的笼子般的东西消失了，有一种一旦大意，就会被啃蚀殆尽的危险气息。

这时候，又传来了学生们悠哉的闲聊声。

「那我问你，你知道另一个传闻吗？」

「另一个传闻？」

「就是那个啊，纯白杀人魔的传说。」

「那是什么？」

「听说啊，只要被那个杀人魔杀了，被杀的那个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被所有人遗忘，真正的完全消失。所以从来没有人可以抓到纯白的杀人魔。」

「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被所有人遗忘的话，那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个人被杀了？」

「这是因为偶尔会有人记得啊。然后呢，纯白的杀人魔接着就会以记得的人为目标。所以啊，你看我们平常都是这几个人，搞不好其实原本还有别人喔。」

嘻嘻哈哈笑着聊天的他们似乎很喜欢八卦，感觉很开心。

相反地，我总觉得内脏冰冷彻骨，不论是为了逞强或客套都笑不出来。他们的闲言闲语不可思议地像耳垢般紧紧贴附在我耳中久久不散，我为了竖耳倾听，不禁沉默了下来。彷佛唾液变成了黏稠的接着剂一样，牢牢地黏住了上下嘴唇和牙齿。

就在这时候，一条打破了沉默。

「对了，七滨同学。」

我抬起头，和他四目交接。

简直就像毒虫或猛兽，又或者是猎人般沉静的双眸紧盯着我看。

「你知道神秘的APP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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